李衛軍在門口搓了搓手，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邁步跨了進去。
“媽，忙著呢？”
杜秀蘭撥算盤的手沒停，連頭都沒抬。她早聽見腳步聲了，這廠裡除了這兩個不速之客，沒人走路趿拉著鞋。
“有事說事，這裡是廠子，別亂叫。”杜秀蘭語氣平淡。
李衛軍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惱，拉著張翠芬在對面的長條椅上坐下。
“媽，看您說的，打斷骨頭連著筋，我不是您身上掉下來的肉咋的。”
李衛軍舔了舔嘴唇，眼睛首勾勾盯著桌上那個裝錢的鐵皮盒子，“我跟翠芬今天來，沒別的事，就是想通了，想替您分擔分擔。”
張翠芬趕緊接話：“是啊媽，您看您一個人管這麼大個廠子，多累啊。外人哪有自家人靠譜。衛軍年輕力壯的，您隨便給他安排個差事，保管給您幹得漂漂亮亮。”
杜秀蘭終於停下手裡的活，她端起旁邊的搪瓷茶缸，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喝了一口水。
“分擔？”杜秀蘭放下茶缸，目光落在李衛軍身上，“前陣子我讓你進廠裡打雜，廠裡招個搬運卸貨的雜工，一天一塊錢。你是怎麼回我的？”
李衛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說，你生來就不是幹粗活的命，嫌髒嫌累，讓我找別人。”杜秀蘭替他回憶，“怎麼，今天轉性了？”
李衛軍乾咳兩聲，掩飾尷尬：“媽，那時候我不是不懂事嘛。現在看著您這麼辛苦，我當兒子的心裡過意不去。再說了，搬搬抬抬的活讓別人幹就行，我幫您管管庫房，對對賬啥的……”
“對賬？”杜秀蘭打斷他，“小學三年級都沒念完，九九乘法表背全了嗎？讓你去管庫房，我這廠子三天就得關門。”
張翠芬見狀，急忙插嘴：“媽，話不能這麼說。衛軍腦子活泛，學東西快。再不濟，您把招工的權交給他，咱們挑點老實本分的進廠……”
“行了。”杜秀蘭擺擺手，懶得聽他們唱雙簧。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指了指後院的方向。
“你們來之前，去看過李衛國了吧。”
李衛軍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杜秀蘭轉過身，看著這兩個好吃懶做的玩意兒，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這廠裡，不養閒人。李衛國是個勞改犯，他想混口飯吃，就得去掏大糞。你們倆要是真想進廠，也行。”
李衛軍眼睛一亮，以為有戲。
杜秀蘭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後院的化糞池，李衛國一個人掏不過來，你去給他搭把手。第二，車間裡的痰盂，廚房裡的髒東西，張翠芬你去收拾。管兩頓飯，一毛錢工錢沒有。幹不幹？”
話落，屋裡的瞬間安靜了下來。
李衛軍愣了兩分鐘後，噌地一下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媽！你這是埋汰誰呢！我好歹是你親兒子，你讓我去跟那個勞改犯一起掏大糞？你寧願把錢發給外頭的野女人，也不肯拉扯親兒子一把？”
張翠芬也急了，扯著嗓子喊：“就是！哪有你這麼當婆婆的！你把事情做絕了，老了誰給你摔盆打幡！”
杜秀蘭被氣笑了。
摔盆打幡？上輩子她累死在破屋裡的時候，這兩個人連個紙錢都沒給她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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