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隻手,很小很瘦,指頭上都是凍瘡,有幾個己經破了口子在淌膿血。
杜秀蘭抬頭,看到是李衛梅,李衛梅竟然會來救人,杜秀蘭沒有想到,她這個女兒今天做出這樣意外的舉動。
話說李衛梅聽到那聲巨響的時候,正蹲在河邊捶第三件被套。
棒槌落在石板上,濺起的冰水打溼了她的褲腿,她己經感覺不到冷了,手指頭從十二月開始就沒暖和過,凍瘡爛了結痂,結痂了又爛,反反覆覆,她都習慣了。
巨響從公路那邊傳過來的時候,嚇了她一大跳。
她抬起頭,看見一輛大巴歪歪扭扭地衝下了路基,翻倒在河灘上。車身壓碎了冰面,河水從裂縫裡往外湧。
公路上一輛拉煤的大貨車橫在那裡,車頭撞爛了半邊,煤塊散了一地。
李衛梅愣住了,手裡的棒槌掉進水裡,她都沒察覺。
車裡傳出哭喊聲,很多聲音攪在一塊兒,有男人在罵,有女人在尖叫,還有孩子在哭。
孩子的哭聲又尖又細,哭得很悽慘。
李衛梅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去救人。
她腦子裡冒出來的想法就是:關我什麼事。
這念頭一出來,她自己都覺得可怕。
但事實就是關她什麼事呢。
她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今天早上天還沒亮,婆婆就把她從被窩裡拽起來。
灶房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一大盆髒衣裳和被套摔在她腳邊,婆婆撂下一句話:今天洗完,洗不完別進門。
周建華坐在旁邊喝粥,一聲沒吭,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端著盆走了西里地到這條河邊。家裡的井水結了冰,打不上來,只能來這兒。
西里地走了快一個鐘頭,中間停下來咳了好幾回,咳得肺都快翻出來。
這咳嗽拖了快兩個月了,一首沒好,沒錢看病。婆婆說她裝的,周建華說她矯情。
她兜裡連一毛都沒有,周建華種地加打零工掙的那點錢,全交給他媽,她一分都摸不著。
她想過回孃家借,她媽上次見杜秀蘭的時候,她媽整顆心都放在杜唸的身上,不管她的死活。
想什麼辦法,她能想什麼辦法。
她甚至想過去找杜秀蘭。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馬上就被她自己掐滅了,她怎麼好意思。
當初在李家小院,她指著杜秀蘭的鼻子罵過什麼來著,她自己記得清清楚楚,說杜秀蘭偏心,說她不配當媽,說她有了錢就忘了自己這個女兒。
每一句都跟刀子一樣,是她親手扎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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