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一個都沒有。
這個世界對她就跟這條河一樣，冷到骨頭裡，從來沒溫過。
她把手縮回袖子裡，低下頭，彎腰去水裡摸那根棒槌。棒槌被水流衝遠了一點，她趟著水撿起來，車裡的哭喊聲又傳過來了。
這回她聽清了。
一個老人的聲音，沙啞的，斷斷續續的：“來人啊……有沒有人……”
還有一個孩子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被嚇壞了縮在大人懷裡發抖的那種哭法，一聲一聲的，像小貓頭在叫。
李衛梅的手停住了。
這聽著像是杜秀蘭的聲音，可能嗎，她媽不是應該在紅旗鎮發財嗎?
她回到這裡後，聽別人說過，杜秀蘭發財了，還是把李衛國送進大牢了，所以她不敢去找她媽。
她不由想起一件事，六歲那年她發高燒，燒到說胡話，家裡沒錢送她去衛生所。
是杜秀蘭揹著她，走了十里山路，一首走到鎮上的醫院。
那天也下著雪，杜秀蘭的棉鞋走裂了口子，雪灌進去，腳凍得跟蘿蔔一樣，但她一步都沒停。
十里路，杜秀蘭硬是一步都沒有停。
到了醫院，大夫說再晚半天人就沒了。
杜秀蘭在她床邊坐了一整夜，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不停給她擦額頭上的汗。
那隻手跟她現在泡在冰水裡的手一樣，粗糙，皴裂，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髒東西。
但那隻手是熱的。
李衛梅站在河裡，水沒過腳踝，棒槌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車裡那個孩子又哭了一聲，很短，很輕，像是哭累了，又像是被大人捂住了嘴。
她的眼眶突然燙了一下。
說不清是為什麼，也許是那個孩子的哭聲戳中了她什麼地方，也許是她想起了自己六歲那年趴在杜秀蘭背上的感覺，也許只是她在這條河裡站得太久了，身體裡剩的那一丁點熱氣全集中到了眼眶後面。
她把棒槌扔到岸上，提起溼透的褲腿，深一腳淺一腳朝翻倒的大巴跑過去。
跑了幾步，她停了一下，不時猶豫。
是她突然想到一件事——萬一車裡坐的人裡頭，有她認識的呢？萬一……
她搖了搖頭，不讓自己再想。
不管是誰，車裡有老人，有孩子，有在喊救命的人。
她要是蹲在河邊聽著這些聲音裝沒聽見，回去接著洗被套，那她跟周建華有什麼區別？跟她那個婆婆有什麼區別？
她活成了這副鬼樣子，窮得叮噹響，被人打被人罵，連看病的錢都沒有。但有一樣東西還剩著，她還知道什麼叫對，什麼叫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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