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封邊緣起了泡，紙面發黃。
她抽出來，放在桌上，推過去，鄒廠長接過來翻到正面。
照片上是個中年女人，五十來歲，眉眼濃，嘴唇抿著，沒笑。照片底下印著：杜秀蘭，女，漢族，1943年生，住址江城縣紅旗鎮紅旗村。簽發日期：1983年。
第一代居民身份證，手寫編號，沒有晶片，塑封邊角都翹起來了。
鄒廠長舉到眼前，眨了兩下眼，又放遠看，又湊近看。
旁邊那個負責內勤的年輕秘書探過腦袋瞄了一眼，一下子沒有忍住，噗嗤笑出聲了。
“大姐，您這道具哪兒淘的？我奶奶都沒有這種身份證了，第一代的，作廢快西十年了。”
她拿手指頭在那行字上點了點，“1943年？那今年八十多了？您看著也就五十出頭吧？”
杜秀蘭臉上平靜，心裡卻不由一緊。
這張證是1983年辦的，在83年的省城，跟工商所打交道，跟百貨大樓籤合同，跟省輕紡公司談面料，這張證處處好使，紅戳蓋上去誰都認，進了2026年的門，就成了廢紙一張。
比廢紙還麻煩，廢紙扔了就行，這張身份證丟出去，得到的全是問號。
鄒廠長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懷疑，不是嘲笑，是困惑。
純粹的困惑。
他做了二十幾年布料生意，什麼人沒見過，拿假證來進貨的有，借別人的證籤合同的也有，但誰會掏一張1984年的古董身份證來辦正經事？系統根本錄不進去，裝都沒法裝。
“杜總，您是不是拿錯了？”鄒廠長把證推回來，給了她一個臺階下。
杜秀蘭沒接那張證，也沒急著編理由。
她在椅子上坐了三秒鐘，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
第一個彎：現在解釋什麼都是錯的。說證丟了？那你掏這個出來幹什麼。說在補辦？那先拿臨時身份證來。她兩樣都沒有。
第二個彎：在2026年，沒有身份證就沒有一切。籤不了合同，開不了銀行卡，連住旅館都不行。她之前幾次來現代都是小打小鬧，在批發市場現金交易，不走系統，沒人查她。但金額一大，流程一正規，這道坎就繞不過去了。
第三個彎：她不能讓鄒廠長起疑心。
“鄒廠長。”她把那張發黃的身份證收回包裡，動作不緊不慢。“證件的事是我疏忽了，家裡搬了幾次，新證還在補辦。這樣，合同先不籤紙質的，你按口頭協議備貨，定金我現付。”
她從包裡數出五千塊現金，五十張大紅票子，五沓，用皮筋紮好的，整整齊齊碼在桌面上。
現金，2026年鋪天蓋地都是掃碼支付的年代，誰還見過這麼多現鈔？
鄒廠長盯著那五沓錢看了好幾秒，他身邊的秘書不笑了。
“杜總，我們這邊財務走賬一般都用對公轉賬或者微信……”
“我這人老派，不信那些。”
杜秀蘭拍了拍桌面上的現金，“五千塊定金，你點一下，收據給我打一張就行。合同的事等我證件補好了再走流程，耽誤不了你出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