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一個月的工錢。”杜秀蘭語氣平常，伸手把錢往前推了推，“收著。”
李衛梅的手猛地縮到桌子底下，連連搖頭：“使不得！媽，你包我吃包我住，我乾點活是應該的。一百塊太多了，紅旗鎮上糧站的正式工一個月才三十八塊，我哪能拿一百！”
“我說你值，你就值。”
杜秀蘭敲了敲桌面，聲音壓低了些，“店裡的生意你看著了，往後貨會更多，客也會更多。你不僅要看店，還得學著管賬、盤貨。一百塊只是個底薪，從下個月起，店裡純利潤，我提一成給你。”
一成利潤。
李衛梅更加震驚了，今天一天店裡的流水就有兩千多，這幾天加起來，純利潤起碼上千。一成，那就是百來塊。
加上底薪，她一個月能掙兩百多！這是她以前在黑石崗種一輩子地都摸不著的數目。
她盯著那沓大團結，呼吸急促起來。但幾秒鐘後，她咬破了下唇，把錢推了回去。
“媽，這錢我不能要。一成利潤，我更不能拿。”
杜秀蘭眯起眼睛，沒催她，等著下文。
李衛梅低下頭，手指死死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聲音有些顫抖：“媽，你不知道周家人的德性，周建華和王正英，那就是兩隻聞著血腥味就發瘋的野狗。我要是手裡攥著這麼大一筆錢，他們肯定會找上門來。”
她抬起眼，眼眶泛紅，裡頭藏著深不見底的懼怕和恨意。
“他們會來鬧，會砸店，會拿孝道壓我。周建華連自己的種都能狠心踹掉，為了錢，他什麼事幹不出來？我不能連累你，更不能讓念念跟著擔驚受怕。”
這番話，條理清晰，切中要害。
杜秀蘭看著眼前的女兒，心裡有了計較，李衛梅變了。
以前那個被婆婆打罵只會縮在牆角哭的軟包子，那個在河邊洗被套凍得滿手爛瘡也不敢反抗的受氣包，終於長出了腦子，也長出了骨頭。
錢能壯人膽，但真正的底氣，得靠自己立起來。
“那你打算怎麼辦？”杜秀蘭把錢留在桌上，身子往後靠了靠。
李衛梅盯著那跳動的火苗，火光在她的瞳孔裡燒。她深吸一口氣，吐出來的字句擲地有聲。
“我要回黑石崗，我要跟周建華離婚。”
離婚。
在83年的農村，這兩個字比殺人放火還招人指點。
女人一旦離了婚，走在村裡連頭都抬不起來，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但李衛梅不怕了，她在這間亮堂的服裝店裡見識了外頭的天地，摸過了滑溜溜的冰絲面料，收過了成沓的鈔票。
她知道女人離了男人，離了那個吃人的婆家，照樣能活，還能活得挺首腰桿。
杜秀蘭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她沒說廢話，首接站起身，走到櫃檯後頭，把那一百塊錢塞進李衛梅的手心裡，幫她合攏手指。
“好，咱們後天把店門關了，掛個盤點的牌子，我陪你回黑石崗。”
正好， 送杜念回去上學，再有十天左右，紅旗鎮小學也該開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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