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爹把旱菸鍋子擱在桌沿，煙霧繞著他滿是褶子的臉打轉。
他張了張嘴，話在嗓子眼裡滾了兩圈，吐出來的是一聲長嘆。
“省城水深，不比咱們這小泥塘。”
老頭子敲了敲菸袋，眼底透著擔憂，“你是個有主意的，爹不多說，出門在外，遇事別逞強，和氣生財，真要碰上難處，打個電話回來，家裡就算砸鍋賣鐵，也給你兜著。”
杜母夾了個大雞腿首接塞進杜秀蘭碗裡，又給李衛梅夾了塊肥瘦相間的肉。
“省城大，人也雜，你們娘倆帶著個小丫頭，凡事多留個心眼，晚上睡覺門插嚴實，錢貼身藏好，別露富。”
老太太絮絮叨叨，筷子在半空比劃著，“遇到穿制服查暫住證的，別慌，把介紹信拿出來。要是有人搭訕問路，別理，指不定就是個設局的騙子。衛梅啊，你媽脾氣急，你多體貼著點。念念還小，別讓她亂跑，省城拍花子的可不少。”
李衛梅放下筷子，認真應承：“外婆，您放心，我拿命護著媽和念念。”
杜秀蘭端起面前的白酒盅，仰頭幹了，酒水順著喉嚨咕嚕咕嚕滑下去，瞬間胃裡都覺得暖烘烘的。
“爹，娘。”她把酒盅重重往桌上一放，臉上笑開了花，“你們把心放肚子裡，我出去是掙錢的，不是去受氣的，家裡這邊，建國管著廠子，秀芳也在旁邊幫襯著點，娘你和爹顧著家裡，你們二老該吃吃該喝喝，別捨不得花錢。等我在省城徹底站穩腳跟，接你們過去享清福。”
這話說得硬氣，底氣足，算是給二老吃了定心丸。
夜深了，村裡的狗叫聲稀稀拉拉，杜秀蘭起夜，路過杜母的屋子，發現門縫底下有昏黃的光帶，她放輕腳步湊過去。
煤油燈下，杜母戴著頂針，一針一線的縫著個灰布褡褳。
旁邊放著幾個油紙包，裡頭裝的是烙好的死麵餅子和炒鹹菜。
老太太背駝的厲害，眼有些花，穿針引線費了老半天勁，縫幾針，還要拿起來湊到燈下仔細瞧瞧，生怕線頭不結實。
杜秀蘭說過吃食她們有，並且自己有很多新衣服，但杜母堅持出門前一定要穿一件孃親手縫的，出門的零食也要親手做，還說這是她做媽的心意。
杜秀蘭也就不阻止了，任由她去，此時她站在門外，心裡更加酸了，娘對她真好。
她沒進去打擾，就這麼站著。
前世，她也是這般為兒女操勞，熬瞎了眼，累彎了腰，換來的是一屋子白眼和嫌棄，病死在破屋裡時，連口熱水都沒人端。
如今換了個活法，不再任人索取，反而嚐到了被人惦記的滋味。
喉頭有些發緊，她抬手摸了摸左手食指的銀戒指。
她不由意念一動，那間現在有將近五十平方米的空間裡，堆滿了從2026年農貿商品街弄來的高檔面料、新潮樣衣，還有幾箱子塑膠衣架和全身鏡，在如今都是奢侈品，這是她改變命運的底氣。
省城，解放路，兩百平的首營店，她要擴大店面，將店鋪隔壁的也租過來。
然後讓秀蘭服裝店成為在一個響噹噹的店，讓杜家過上別人羨慕的好日子。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紅旗村籠罩在濃重的寒霧裡，五步開外看不清人影。
村口的老槐樹下，杜家老小全站在泥地裡，冷風颳在臉上，生疼。
杜念裹著紅棉襖，圓滾滾的，小臉凍得通紅，伸出戴著毛線手套的小手，衝著杜老爹和杜母揮舞：“祖公，祖奶，我走啦！等我放假回來，給你們買大白兔奶糖！”
杜母抹了把眼睛，想上前再抱抱外孫女，又怕耽誤了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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