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縣勞改農場，採石區磚廠。
西月的太陽雖然不是很毒，但窖子裡熱啊，磚窯口的熱浪一陣一陣往外翻湧，裹著焦黃的粉塵和菸灰，燻得人喘不上氣。
李衛國彎著腰，雙手抱起一摞碼好的青磚，膝蓋打顫，往板車跟前挪。
他的手指頭全裂了，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紅泥，指甲蓋翻了兩個，用破布條纏著，布條上滲出淡黃的膿水。
隔壁車道上，王倩推著一輛裝滿碎石的獨輪車，兩條胳膊上青筋暴起，臉上的灰和汗攪在一起，糊成一層殼。
她前世最引以為傲的那雙手，現在粗得跟砂紙沒區別。
“你快點！磨磨蹭蹭的！”監工在棚子底下扇著蒲扇，吆喝了一嗓子。
李衛國把磚垛到板車上，首起腰的時候，後腰那根筋抽了一下，疼得他倒吸冷氣，手撐在車幫上緩了好一陣。
王倩從他背後經過，兩人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有，恨、怨、不甘，還有一種被困獸籠裡的憋屈。
在紅旗鎮裡，他們一個是大學生，一個是鎮裡姑娘，什麼時候搬過磚？什麼時候曬成這副鬼樣子？
“全賴杜秀蘭”，這個念頭李衛國腦子裡轉了不知道多少回，每搬一塊磚就轉一回。
下午兩點半，採石場放炮。
三聲短哨之後，炮眼裡塞好的炸藥轟隆隆炸開了半面山壁，碎石頭嘩啦啦往下滾，揚起的灰把太陽遮了個半邊。
李衛國和王倩按規矩退到了安全線後面。
“你往左邊走，去避炮洞裡蹲會兒。”
李衛國拉了王倩一把，兩人弓著腰，順著礦道壁往左邊的避炮洞摸過去。
說是避跑，其實就是想偷十分鐘的懶。
採石場大，監工管不過來，放完炮到碎石清理之間有個空檔，躲進去歇歇腳，不會有人發現。
兩人剛鑽進洞口，腳底下踩到了軟的東西。
王倩尖叫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
李衛國蹲下去看，洞裡黑，他摸了一把，是個人。
低頭一看，只見一個穿灰工裝的男人倒在地上，腦袋上糊著血，左腿被一塊半人高的落石壓著，人己經不省人事了。
“技術員老周！”旁邊的工友遠遠喊了一嗓子，“老周呢？放炮前他還在量炮眼間距！”
喊聲傳過來的時候，李衛國的第一反應不是救人，是跑。
他扯了一下王倩的胳膊，“走！別管！”
王倩剛轉身，腿就軟了，這個時候，避炮洞外面的碎石突然零星地往下掉，從洞口往外看，通道被半堵了，繞不出去。
而洞的另一頭，兩個持槍的民兵正沿著礦道巡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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