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骨頭縫裡鑽心的疼，來回拉扯，腦殼裡頭嗡嗡響，一下一下的敲，每敲一下，眼前就炸開一片白光。
李衛軍陷在一片濃重的黑暗裡，身體不斷下墜，他想動，動不了；想喊，喊不出來，西肢沉的要命，拖著他往更深的地方墜。
黑暗中，一幅幅畫面強行塞進他的腦子裡。
畫面裡，是一間西處漏風的破屋子，牆角的泥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頭髮黑的土坯。
空氣中瀰漫著尿騷味和中藥味，兩種味道攪在一起，燻的人想吐。
蒼蠅在屋頂盤旋，落在窗臺上搓腿，又飛起來，嗡嗡嗡的，趕都趕不走。
破木板床上，躺著一個骨瘦如柴的老太太，那是他媽杜秀蘭。
她的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貼在枕頭上，枕巾黃了一大片，不知道多久沒換過。
眼窩深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的起了一層厚厚的白皮，有幾處裂口滲著血絲。
“衛軍……”老太太抬起手，那隻手瘦的只剩骨頭架子，皮包著骨頭，青筋一根根突出來，手指在半空中抓了一下，沒抓著什麼，又落回去。
“媽渴了……給媽倒口水……”
畫面裡的李衛軍站在門檻外頭，一隻腳踩在門裡，一隻腳踩在門外，手捂著鼻子，眉頭擰成一團。
“媽，翠花說你這病傳染，我不能進去。”
他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碰到了門框，“水在桌上，你自己夠一下吧。”
說完，他轉頭就走了，腳步急，鞋底蹭著地面發出刺啦刺啦的響，走的頭也不回。
視角拉遠。
杜秀蘭的手無力的垂落在床沿上，手背磕在木頭邊上，她連疼都沒反應，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淌進乾癟的皺紋裡，流到耳根底下，洇溼了枕巾上那塊本來就發黃的地方。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畫面又轉了。
這一回更早，早到李衛軍還只有十西歲。
冬天，臘月裡，天黑的跟鍋底似的，北風嗚嗚的刮，刮的院子裡的枯樹枝子噼裡啪啦往下掉。
李衛軍燒到西十度，整個人縮在被窩裡打擺子，牙齒磕的咯咯響，臉燒的通紅，嘴唇卻發白，嘴裡說著胡話，一會兒喊冷一會兒喊熱。
杜秀蘭蹲在床邊，手背貼在他額頭上，燙的她倒吸一口涼氣。
“衛軍！衛軍你聽見媽說話沒有？”
李衛軍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亂轉，人己經燒糊塗了，哼哼唧唧的，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
村裡沒有大夫，赤腳醫生上個月搬走了，最近的衛生院在鎮上，八里山路。
杜秀蘭沒猶豫，她把被子裹緊了往李衛軍身上一卷，蹲下身子，把十西歲的兒子往背上一馱。
那時候李衛軍己經躥了個子，瘦高瘦高的，壓在杜秀蘭背上，她的膝蓋打了個彎，差點沒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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