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秀蘭按著胳膊彎站起來，腿一軟，扶住了牆。她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從視窗領了錢，數了數，八十五塊。
出了血站的門，杜秀蘭沿著土路往家走，走了沒幾步就蹲在路邊乾嘔了兩下，什麼都沒吐出來，胃裡空的。她早飯沒吃，空腹抽的血，省下那頓飯錢也能給兒子多湊幾塊。
回到家，李衛軍正歪在堂屋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根冰棒，是跟隔壁借了兩毛錢買的。
杜秀蘭從兜裡掏出那八十五塊錢，一張一張捋平了，放在桌上推過去。
“拿去，你說要買那個什麼複習資料，夠不夠？”
李衛軍一把抓過去，數都沒數，往褲兜裡一塞：“夠了夠了。”
他連頭都沒抬，眼睛盯著手裡那根化了一半的冰棒，嘬了一口。
杜秀蘭站在桌邊，按著胳膊彎的棉球己經被血洇透了，紅了一小片，她把袖子放下來遮住，轉身進了灶房。
灶房裡，她扶著灶臺站了好一陣子，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響。等緩過來了，才拿起鍋鏟，給兒子熱中午的剩飯。
李衛軍在堂屋裡喊了一嗓子：“媽！飯好了沒有？餓死了！”
杜秀蘭應了一聲：“快了。”
聲音很輕很輕。
畫面到這裡斷了。
黑暗重新湧上來，把所有畫面吞沒。
又到了杜秀蘭去世後的畫面，只見一口薄皮棺材從破屋裡抬出來，棺材板子薄的能透光，釘子都沒釘齊，歪歪扭扭的，抬棺材的是村裡幫忙的兩個後生，臉上沒什麼表情。
院子裡連個花圈都沒有，李衛軍在黑暗中想喊，嘴張開了，喉嚨裡發不出聲，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想衝過去，腿不聽使喚，釘在原地，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口薄棺被抬出院門，看著兩個後生一前一後扛著，腳步晃晃悠悠的，棺材裡頭那個人輕的沒有分量。
沒有哭喪的，沒有燒紙的，連一掛鞭炮都沒有。
李衛軍在黑暗裡掙扎，他想起來了，那是他媽，那是給他抽血換錢、揹他走八里山路、被他堵在門外不給一口水喝的媽。
他張大嘴，喉嚨裡終於擠出一聲悶響，跟野獸叫似的。
“媽……”
這一聲叫出來，整個人猛的一震，但他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幾年後，江城縣。
寬闊的柏油路，路燈亮著，兩邊的梧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響。
李衛軍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安全帶沒系，半個身子歪在座椅裡，張翠芬在開車，方向盤握得緊，嘴巴一首沒停過。
“你說你那個哥，心黑不黑？你媽留下的那點老底，他一個人全吞了，連個屁都不放給你！你當時就不該聽他的，分家的時候你就該鬧！”
後排坐著他們十歲的兒子，小孩靠在車窗上打瞌睡，嘴角還掛著飯局上沾的油漬。
李衛軍“嗯”了一聲，沒接話，他喝了點酒，腦子暈乎乎的，眼皮往下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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