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活著,把那三個鴨舌帽找出來,活著把李衛國送進去,活著……再去看一眼他媽。
哪怕只看一眼,遠遠的看。
他張了張嘴,嗓子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又幹又啞。
“大夫……”
林大夫正在寫病歷,聽見聲音湊過來,“別說話,你傷得很重,顱內有淤血,肋骨斷了三根,脾臟挫傷,能醒過來己經是奇蹟了。”
李衛軍的喉結滾了一下,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擠出幾個字來,每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我哥……是我哥……找人打的我……”
林大夫的手停了,筆尖懸在病歷本上方,墨水凝成一個小圓點滴在紙上。
“你說什麼?”
“李衛國……”李衛軍的眼珠子轉向林大夫,眼白上佈滿血絲,瞳孔裡映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光,“他是我親哥……他帶我去那條巷子……他走了……人就來了……”
說到這裡,他的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嘴角溢位一絲血沫,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驟然加快。
林大夫趕緊按住他的肩膀:“別激動!你現在不能激動!”
護士從旁邊遞過來氧氣面罩,扣在李衛軍臉上。冰涼的氧氣灌進鼻腔,他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但眼睛始終沒閉,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林大夫退後一步,把病歷本合上,轉頭對護士低聲說了句:“通知派出所,這個病人的傷不是意外,是人為的,他指認了嫌疑人。”
護士點頭,小跑著出了病房。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和氧氣面罩裡細微的氣流聲。
李衛軍透過面罩的霧氣看著天花板,淚水還在往外淌,止不住。不是因為疼,骨頭斷了、脾臟裂了,那種疼他現在反而覺得麻木了。
真正疼的是另一個地方,他的心,他那裡重新覺醒過來的心疼。
他想起杜秀蘭揹著他走在黑夜裡的山路上,北風嗚嗚的刮,她的膝蓋磕出了血,一聲沒吭,把他往上顛了顛,繼續走。
他想起杜秀蘭在血站裡伸著胳膊,血一滴一滴往外流,臉白得沒有人色,回家還要給他熱飯。
他想起杜秀蘭躺在破木板床上,伸著那隻皮包骨頭的手,只想要一口水。
而他說的是:“你自己夠一下吧。”
李衛軍閉上眼睛,氧氣面罩底下,他的嘴唇在動,發出的聲音細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媽……對不起……”
這三個字,前世他一輩子都沒說出口。
這輩子,說出來了,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當面說。
半個小時後,病房的門被推開。
馬警官走在前頭,後面跟著一個年輕警察,手裡拎著個公文包,包的拉鍊沒拉嚴,露出半截筆記本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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