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秀蘭沒答她，轉身進了車間。
事實證明，杜秀蘭對人性的拿捏，從來沒失過手。
下午一點半，李衛梅搬了張長條桌擺在廠門口，桌上鋪了塊藍布，擺了兩個搪瓷杯，一杯茶自己喝，一杯給來面試的人。
椅子搬了三把，她坐中間，杜建國坐左邊幫忙記名字，右邊那把空著，是給杜秀蘭留的。
太陽還挺毒，李衛梅找了把破傘撐在頭頂，歪歪扭扭的，擋不了多少光，但好過沒有。
一點五十分，第一個人來了。
是個三十出頭的婦女，皮膚曬得黝黑，身上穿著洗褪色的藍布褂子，頭髮用根橡皮筋扎著，鬢角全是碎髮，她手裡攥著一個布包袱，走到桌前，往裡頭張望了兩眼。
“招工的是這兒吧？”
“是！坐坐坐。”李衛梅趕緊站起來，給她倒了杯水。
婦女接過水，也沒喝，先問：“告示上寫的一件兩毛五，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白紙黑字寫著呢。”
“那一天做二十件，真能拿五塊？”
“能做到就能拿，多做還多得，上不封頂。”
婦女把水喝了一口，把布包袱開啟，裡頭是一雙磨得發亮的裁縫鉸剪和半截皮尺。
“我在老家做了十二年裁縫，也踩了十二年縫紉機。”
李衛梅眼睛亮了，正要開口，杜秀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車間裡出來了，搬了把椅子坐在右邊，端著搪瓷杯慢悠悠喝水。
“手伸出來。”杜秀蘭擱下杯子。
婦女一愣，把手伸出來。
杜秀蘭低頭看了一眼，手指頭上老繭很厚，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磨出了一層硬皮，那是常年夾布料留下的，右手虎口有一道舊疤，裁剪時不小心割的。
“行。”杜秀蘭點了個頭，“去車間試一件，老趙帶她。”
這面試的時間全程沒超過五分鐘，老趙在旁邊都看呆了，聽見蘭的吩咐，他連忙點頭應“是”。
婦女跟著老趙進了車間，一個半小時後出來，一件襯衫成品拎在手上，老趙跟在後頭，朝杜秀蘭豎了個大拇指。
“這手活，比我們廠裡大半的人都利索。”
李衛梅在花名冊上工工整整寫下第一個名字：周翠英，三十二歲，紅梅鎮高莊村人。
有了第一個，後頭的人就陸續來了。
兩點到五點，三個小時，廠門口排起了隊。
訊息在城東農貿市場那片傳開了，“紅星服裝廠招人，一個月能掙兩百多”，這訊息象長了翅膀似的，從菜攤傳到肉鋪，從肉鋪傳到糧油店，從糧油店傳到巷子口扎堆納鞋底的婆娘們耳朵裡。
有騎腳踏車趕來的，有走路走了半個鐘頭趕來的，甚至有兩個是從隔壁縣坐汽車來的，她們的親戚在城裡做小工，看見告示拍了張照片……不對，1983年哪有人隨時帶著照相機照片的，是抄了一份內容讓人捎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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