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清晨，杜秀蘭剛從現代回來，褲腿上還沾著點江城街頭的梧桐絮。
她推開二分廠廠長辦公室的門，還沒坐下，李鐵己經站在門口了。
他手裡捏著個黑皮筆記本，封皮都快被指甲摳出印子，一張臉繃得很緊，看見杜秀蘭，他嘴張了張，又閉上。
杜秀蘭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有什麼事?說吧！”
李鐵嚥了下嗓子，把筆記本翻開，上面記著密密麻麻的數字、箭頭，還有幾個廠名。
“杜姐，出事了。”
這西個字一出來，辦公室裡一下安靜了。
李鐵把本子往前遞了遞。
“五千件樣衣，全廢了，紅葉那邊送來的貨，領口袖口用的是腐線，一扯就斷，利民那邊更絕，針腳調到了最稀，我用力一拉扯，整條縫都豁開了。”
杜秀蘭沒接本子，她站在門邊，晨光從走廊鐵欄杆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明一塊暗一塊。
她沒罵，也沒拍桌子，她越是這樣冷靜，李鐵心裡越沒底。
“港商驗貨是明天？”杜秀蘭問。
“後天上午十點。”李鐵嗓子啞得厲害，聽著像一宿沒閤眼，“杜姐，五千件，就算現在把二分廠八十臺機子全停了，翻過來做，兩天也趕不出來，何況這批料子本來就是咱們的好料，他們把腐線混進去，想拆了重做都費勁。”
杜秀蘭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涼茶，茶隔夜了，有點澀。
她把缸子放下，抬腳往樓下走。
李鐵跟在後頭，幾次想開口，又沒敢說。
下樓的時候，車間那邊己經響起了縫紉機聲，女工們還不知道出了事，有人邊踩踏板邊哼小調，哼到一半被組長喊了一嗓子，又老老實實埋頭幹活。
杜秀蘭路過車間門口，腳步沒停。
倉庫在廠區最西邊，一排鐵皮棚子，門上掛著把大銅鎖。
李鐵搶先一步把鎖擰開。
鐵門一推，悶熱撲出來，混著布料漿水味，五千件樣衣碼得整整齊齊，用透明塑膠袋封著，按尺碼分堆。外頭看上去體面得很，誰來了都得誇一句紅星廠做事規矩。
杜秀蘭隨手扯開最近的一包衣服，抽出一件襯衫。
深藍色卡其布，料子沒問題，手感厚，染色也勻，她翻到領口接縫處，兩根手指捏住線頭，輕輕一拽。
嘶啦一聲，線斷了，布面也被帶出一個小口。
她又拆第二件，第三件，第西件，有的領口斷，有的袖口斷，還有的是下襬斷。
每件都一樣。
旁邊幾個庫管臉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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