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醫生那一句“省心”,像盆冷水,首接潑在了李衛軍腦門上。
他掙扎的動作停了,整個人癱在床上,剛聚起來的那點勁頭,散了個乾淨。
他通紅的雙眼死盯著旁邊那張床,看著床上一動不動的身影,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把枕頭洇溼了一大片。
他這輩子,啥時候讓這個媽省過心?
張翠芬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又酸又怕,眼淚也跟著往下掉,啞著嗓子勸:“衛軍,你聽醫生的,別動了,媽會沒事的,真會沒事的……”
李衛軍沒理她,他就那麼盯著,盯了足有兩分鐘,才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張翠芬臉上。
那眼神,是張翠芬從沒見過的,沒了以往的混賬勁,只剩下一種沉甸的、讓她喘不過氣的重量。
“你,”李衛軍嗓子啞得像在砂紙上磨過,“留下來照顧媽,一步都不準離開。”
這是他頭一回,用這種不容商量的口氣跟她說話。
“孩子,讓紅梅帶回去。”
張翠芬愣住了,不是因為他的命令,而是因為他話裡的內容。
他醒過來,第一眼沒看自己,第二眼沒看孩子,滿心滿眼,全是那個躺在床上的老太。
她現在明白是杜秀蘭救回的李衛軍,所以沒有半點猶豫,連一絲委屈都沒露。
她立刻轉頭,把懷裡還在抽噎的孩子塞給了旁邊的張紅梅。“紅梅,你先帶孩子回去,我……我在這兒守著。”
張紅梅接過孩子,看著眼前這亂糟的一幕,嘆了口氣,點頭走了。
作為表妹,她知道這時候自己幫不上大忙,帶好孩子就是對錶姐最大的支援。
病房裡,張翠芬笨手腳地收拾起地上的狼藉,她不敢再哭了,怕吵著婆婆。
她找來拖把,把地上的雞湯擦乾淨,又去水房打了盆熱水,擰了條熱毛巾。
她學著護士的樣子,小心翼翼地給杜秀蘭擦臉,擦手。
她的動作很生疏,可那眼神里,全是一種贖罪般的認真。
李衛軍就那麼躺著,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做這一切。
起初,張翠芬還以為杜秀蘭是真昏睡著,可那天后半夜,她迷迷糊糊趴在床沿打了個盹,剛一闔眼,就聽見床上一聲極輕的咳。
“水。”
張翠芬一個激靈爬起來,手忙腳亂去倒水,她端著搪瓷缸子湊到杜秀蘭嘴邊,扶著她的後頸,小心地喂。
可水剛沾了點唇,杜秀蘭眼皮都沒抬,便偏過頭去。
“涼的。”
張翠芬一愣,伸手探了探缸子,明是溫的。
可她不敢頂嘴,趕緊又跑去水房重新打了一缸,試了又試,燙了手腕內側確認不冷不熱,才端回來。這一回,杜秀蘭倒是喝了兩口,又把頭偏開,可眼睛卻沒有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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