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芬嚐了一口，分明是沒放鹽的清粥，她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來，端起碗又往水房去，重新兌了點熱水，把那點本就沒有的鹹味再衝淡些。
回來再喂，杜秀蘭一聲不吭地嚥了，臨了又添一句：“米沒熬爛，硌牙。”
張翠芬眼圈一紅，低頭應了聲“哎，我重新熬”，轉身又往食堂跑。
她頭一回覺得，這老太太的嘴，比李衛梅說的還要刁，可她不敢惱，反倒一趟一趟跑得更勤了。
到了晌午，杜秀蘭說後腰酸，要她揉。張翠芬便守在床邊，俯下身，用那雙不怎麼做家務的手，僵硬地給她捶。
捶輕了，杜秀蘭說沒力氣，跟撓癢似的；捶重了，又說她想趁機要她的命。張翠芬手足無措，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床單上，洇出一個深色圓點。
她捶得胳膊發酸，腿也跪麻了，卻連挪一下都不敢。杜秀蘭眯著眼，從眼縫裡冷冷看著這個兒媳婦，看她那副誠惶誠恐、又強忍著不敢出聲的模樣，心裡那桿秤，悄悄動了動。
這女人，到底是真改了，還是裝出來給她看的？她要試。
李衛軍在另一張床上，把這一幕全看在眼裡。他幾次想開口替媳婦說句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媽這是在敲打張翠芬，敲打那個曾經只把老人當移動錢包的女人。
這一夜，張翠芬沒閤眼，她守在床邊，杜秀蘭半睡半醒，一會兒要翻身，一會兒要擦汗，一會兒又嫌被子壓得慌。張翠芬一項一項伺候著，被支使得團轉，卻奇怪，心裡那點怨氣竟一點點沒了。
她想起李衛梅那句“我媽是你們一家人的救命恩人”，又想起這老太太幾天幾夜不合眼的模樣，伺候得越發盡心。
第二天上午，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李衛梅和杜建國帶著杜念衝了進來，當李衛梅看到病房裡那兩張並排的病床， 一張床上躺著的是剛從鬼門關回來的弟弟，另一張床上躺著臉色慘白如紙的母親時，她的腿一軟，要不是杜建國在後面扶了一把，她幾乎要栽倒在地。
“媽！”
巨大的內疚感像潮水一樣，瞬間將她淹沒，她以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卻沒想到，母親竟是首接累倒了，是她，是她沒有照顧好母親。
杜念從杜建國的臂彎裡掙脫出來，小小的身影跑到杜秀蘭的床邊。她看著床上雙目緊閉的奶奶，小臉上掛滿了淚珠。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從自己的小口袋裡，掏出那個她珍藏了好幾天、邊角還沾著暗紅色血跡的糖果油紙包。
她把紙包輕輕地放在杜秀蘭的枕頭邊，小嘴湊到奶奶的耳邊，用帶著奶音的聲音說：“奶奶，這是三舅留給我的，也給您吃。您快點醒過來，好不好？”
孩子的童言，像一根最細的針，扎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杜秀蘭是在這天傍晚才睜眼的，她似乎費了很大的勁，才睜開一條縫。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雪白的牆壁，而是一張佈滿血絲、寫滿擔憂的臉。
竟然是張翠芬，杜秀蘭差點被兒媳婦這模樣嚇了一大跳。
她正拿著一條溫熱的毛巾，笨拙又小心地給自己擦著手指，一根，又一根，擦得極慢。
杜秀蘭沒動，也沒出聲，就那麼透過眼縫，冷冷地看著。
張翠芬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正好對上杜秀蘭那雙清冷得沒溫度的眼睛。
“媽！您醒了！”張翠芬先是一驚，隨即臉上湧起一陣狂喜，她想喊醫生，又怕吵著杜秀蘭，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杜秀蘭醒了，這訊息讓病房裡其他人都激動不己，趴在病床上的杜念猛地睜開眼睛，緊緊抱住杜秀蘭的胳膊。另一張床上的李衛軍猛地睜開眼，掙扎著想坐起來，喉嚨裡發出含糊的聲音：“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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