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秀蘭就起來了。
西屋的窗戶上結了霜花,白濛濛的一片。
她摸黑穿上那件新棉襖,孫愛蓮做的,藏藍色,袖口和領口各襯了一道黑絨邊。棉襖裡子絮的新棉花,蓬蓬的,穿上身輕了半斤。她把辮子紮緊,拿髮夾別住碎頭髮。
藤條箱子擱在床尾,昨晚就收拾好了。她把箱子拎到堂屋。
何建設已經起來了,竹床收了豎在牆根。他從灶房裡出來,手裡端著兩碗小米粥,碗沿上各擱著一塊蘿蔔乾。
姐弟兩個站在灶房門口把粥喝了。粥很燙,秀蘭吹了好幾口才喝了半碗。
院門口傳來吉普車的引擎聲。
程大柱昨晚跟礦務局車隊打了招呼,借了一輛車送秀蘭去長途汽車站。司機還是上次接秀蘭來礦區那個,穿了件軍大衣,站在車旁邊抽菸。看見秀蘭拎著箱子出來,他把煙掐了,接過箱子擱進後座。
程建國坐在輪椅上。輪椅停在堂屋門口。
他身上披著那件舊軍大衣,大衣太大,整個人縮在裡面。
軍大衣的領子立著,遮住了下巴。
楊樹的枯枝在他身後被晨風吹得輕輕晃,井架上的燈還沒滅,灰白的天光裡只剩一個極淡的亮點。
孫愛蓮從灶房裡趕出來。她手裡拿著一個布包袱,白底藍碎花的粗布,四角對摺打了一個結。她把布包袱塞進秀蘭手裡。
「路上吃。」
秀蘭接過來。布包袱是溫的。
雞蛋是現煮的,蛋殼上還掛著水珠子。
烙餅是孫愛蓮連夜烙的,一共八張,每張都疊得四四方方。布包袱的針腳秀蘭認得,和那件新棉襖的針腳一模一樣,密得看不見線頭。
她拿手指頭摸了摸布包袱的邊角,那裡縫了一層夾層,裡頭墊了一小疊全國糧票。
許翠蘭來了。她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一雙布鞋。鞋面是黑燈芯絨的,鞋底是她自己納的,針腳密得像篩子眼。她把布鞋塞進秀蘭手裡。
「省城的路硬,鞋底子軟和些腳不疼。」她說,「我照你上回在我家比過的鞋樣做的。試過沒,大小合適不。」
秀蘭接過布鞋,沒法說話。她用力握了一下許翠蘭的手。許翠蘭的手糙得厲害,掌心全是納鞋底磨出來的繭子。
秀蘭走到程建國輪椅前面,蹲下來。
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是涼的。
軍大衣的袖子長,蓋住了半隻手掌。她感覺到他的手指頭在她手心裡動了一下,反過來握住了她的手指頭。
握得不緊,是那種捨不得用力氣的握法。
「到了來信。」
「嗯。」
「不用寫信。打電話就行。省城那邊投幣電話已經裝了,一兩毛錢能打幾分鐘。礦務局總機接線員姓劉,以前是宣傳部的,你提老範的名字她就給你轉到地質科。範景林會在辦公室裡,我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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