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的鐵皮蓋已經撬松過又被他重新壓緊,蓋子邊沿還粘著半圈報紙封條,上面寫著一行字:省煤炭工業學校數學教研室。
她爹當年批改過的某本作業本上大概也用過這樣的舊報紙封皮。她把罐子和那雙布鞋一起摟在胸口。
「蘋果樹五年太長了。」她說,「三年就夠了。」
程建國沒有回答。他把軍大衣的領子往上攏了一下,下巴埋在大衣領子裡。她看見他的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
吉普車發動了。秀蘭上了車。
她從後窗看出去。
楊樹越來越小,水房越來越小,井架越來越小。
程建國的輪椅停在楊樹底下,遠遠的灰藍色晨光裡,人和輪椅都小小的,小到快看不見的時候,她看見他的手在大衣底下抽出來,朝這個方向舉了一下。
揮了一下。
楊樹的枯枝遮住了一半車尾的氣浪,那隻手在枝條間閃了一下就找不見了。
長途汽車站。
秀蘭買了去省城的車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藤條箱子擱在頭頂的行李架上,布包袱抱在懷裡。
她把布包袱開啟一條縫,雞蛋還是熱的,烙餅的油香從布縫裡鑽出來。
她拿出一張餅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停了下來。餅裡夾了芝麻醬,是她愛吃的鹹口。
孫愛蓮每次烙餅都不放芝麻醬,這次放了。昨晚她以為孫愛蓮在灶房裡是給她做新棉襖。她做棉襖的時候順手和了一團面。
車窗外面站臺上的人不多。
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跟送行的人說話。她把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還有十分鐘開車。
站臺上忽然跑過來一個人。
是許翠蘭家的老大。
那孩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帽子跑歪了掛在後腦勺上。
衝著秀蘭那扇車窗跑過來,手拍在車窗外面的鐵皮上。
「秀蘭姨,秀蘭姨。」
秀蘭把車窗往下拉了一截。
「你爸叫你來的?」
「嗯。」那孩子喘著氣,小臉蛋凍得通紅,「我爸說礦務局保衛科那兩個人今天早上已經出發了。往南邊走了。我爸說他們帶著外調介紹信,上面寫了你爹那個農場的名字。」他吞了一口唾沫,「我爸說讓我跑快些,車還沒開。」
秀蘭的手指頭按在車窗邊沿上。
「你爸還說別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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