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公式彙總表上方程等號被加粗了兩遍,素未謀面的宋巧芝在紙上壓出凹痕時大概也很不自在。
下午周老師讓同學帶話,叫她去辦公室。
周老師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二層樓梯口旁邊,門虛掩著。
秀蘭敲了門。周老師正趴在桌上改卷子,紅筆擱在硯臺邊上,硯臺裡泡著半杯隔夜的茶。
他抬起頭來摘掉老花鏡。
「坐。」
秀蘭在辦公桌對面坐下。
桌上堆著全年級的數學試卷,每份卷子上都用紅筆批了分數。
她看見自己那份擱在最上面,名字朝上。
「你這次考了九十二。全年級第二。」周老師把老花鏡重新戴上,「宋巧芝比你多兩分。她最後那道壓軸題用了另一種解法,步驟比你的簡潔,我在卷面上加了兩分。但你的解法也沒錯,只是繞了一點。」
秀蘭看著自己那份試卷。
卷面上程建國教她的解法被紅筆圈了一個圈,旁邊寫了一個字:對。
圈是周老師畫的,他說繞了一點,但他還是寫了那個對字。
「你這個底子可以參加明年的校際數學競賽。省裡每年組織一次,每個學校派三個人。你的成績已經夠格了。」
秀蘭把試卷接過來摺好放進書包裡。
「周老師,競賽比什麼。」
「比基本功。函式,幾何,排列組合,微積分初步。比的是誰想得快,不是誰算得多。」周老師把紅筆擱下,「還有一件事。明年學校要從這屆學生裡選留校名額。一個班一個。你的成績在候選名單上。現在跟你說這個還早,但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秀蘭點了點頭。
回到宿舍,室友們一個個收拾行李準備回家。劉小梅的被褥已經捆好了,拎到宿舍門口等著她爸來車接。方同學把書裝進紙箱,拿漿糊封了口。陳敏的床鋪也收拾了,皮箱擱在床板上,箱蓋上貼了一張長途汽車站的託運標籤。
秀蘭決定回礦區過年。她去火車站買票。
售票廳里人很多,每個視窗前面都排著長隊。水泥地面上全是鞋印子,售票視窗上方的時刻表被煙燻得發黃。秀蘭排在返鄉探親的隊伍裡,前面還有五個人。
輪到她了。她把錢遞進視窗,說了到站名和時間。售票員撕了票從視窗推出來。她拿了票剛走開兩步,聽見旁邊視窗有人說了句買一張去鄰城的票,軟席。聲音不大,帶一點鄰省口音。她轉頭看了一眼。
宋巧芝拎著一口舊行李箱站在售票視窗前面。行李箱是藤編的,邊角拿鐵皮包著,和秀蘭那個箱子差不多大,但舊得多。她穿著那件灰布棉襖,頭髮扎得很低,貼在脖子後面。她把車票塞進口袋裡,拎起行李箱轉過身來。
兩個人在售票廳中間碰上了。
宋巧芝看見秀蘭,臉上的表情變了。先是一愣,然後低下頭。她把手裡的行李箱往身後挪了半寸,像是想把箱子藏起來。腳往後退了半步。
「你買鄰城的票。」秀蘭說。
宋巧芝沒有接話。她的手指頭攥著行李箱把手,攥得指節凸出來。
「那是陳敏她父親的礦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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