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遠沒有回答。
他把竹棍換了一隻手,把秀蘭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拿起來擱在她自己的袖子上。
他說他這輩子該做的都做了,農場評了先進,礦上教了學生,秀蘭和建設都成了家。
他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出院以後去蘋果園裡給那六棵新嫁接的秦冠培一壟土,然後坐在坡頂跟建國下一盤棋。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平穩,和他在課堂上講古文時一模一樣。
秀蘭說先把手術做了,下棋的事回頭再說。
手術做了五個多小時。
秀蘭和何建設坐在手術室外面走廊的長椅上等著。
姚小琴也來了,她給亮亮請了假讓他也等在手術室外面。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在頭頂上嗡嗡地響著,牆壁刷著半截綠漆。
護士中間推門出來一次,說手術順利,正在關胸。
秀蘭把手裡攥了好幾個小時的搪瓷缸子擱在長椅上,缸子裡的水已經涼透了。
何文遠被推出來的時候麻藥還沒過。
他閉著眼睛躺在推床上,臉上扣著氧氣面罩,手背上扎著輸液管。
秀蘭跟著推床走回病房,把他的手從被子底下輕輕拿出來擱在自己手心裡。
他的手比手術前更輕了。
她把他的手放進被子裡蓋好,把窗簾拉上遮住走廊裡的光,然後坐回窗臺前那把椅子上。
窗臺上那個搪瓷缸子擱在孫愛蓮織到一半的毛線團旁邊,水面平穩,井架上的燈光從水面上拂過去。
孫愛蓮靠在對面的椅子上手裡還攥著那根竹針,兩個人的目光在水面那道緩緩滑過的光痕上碰了一下。
何文遠在術後第三天醒過來。
麻藥退了以後他睜開眼,看見秀蘭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批卷子。
窗簾拉著,日光燈管發著嗡嗡的輕響。
他把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手指頭在床單上動了動。
秀蘭抬起頭,把紅筆擱在卷子上。
「爹。」
「作文講評。」他的聲音很啞,氧氣面罩上的霧氣時濃時淡,「推到下週了。」
「學校那邊已經安排好了。鄭組長幫你代了兩節,等你好了再回去接著講。」
何文遠把眼睛閉上,又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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