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設從網上給他買過一件羽絨服,他試穿了一天就脫下來了,說太輕,不壓風。
孫愛蓮把羽絨服疊好收進衣櫃裡,軍大衣還掛在門後頭的鉤子上,每天早上他出門之前伸手一拽就能拽下來。
他現在每天最大的事是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孫愛蓮把藤椅從屋裡搬到楊樹底下,椅子上墊了一層舊褥子。
程大柱坐在藤椅上,柺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搪瓷杯擱在腳邊的矮凳上。
太陽從楊樹葉子的縫隙裡篩下來,在他臉上身上落了一身細碎的光影。
他有時候看著井架發呆,有時候看著菜地發呆,有時候看著何建設家門口那棵棗樹發呆。
許翠蘭拄著柺杖從水房那邊走過來,隔著院牆跟他打招呼,喊他程礦長。
他說早不是礦長了,叫老程。許翠蘭說叫習慣了改不過來。
她把自己便民服務站裡新到的降壓藥拿過來讓他看看說明書上的生產日期,程大柱用指尖摸著印戳上的小字問她幾個孩子的醫療保險都辦齊了沒有。
孫愛蓮比他硬朗得多。
她每天照舊生爐子熬粥,洗衣裳擇豆角。
她把程大柱的藥按早中晚分好擱在小碟子裡,擺在八仙桌上固定的位置。
早上的藥片是白的,中午的是黃的,晚上的是藍的。
程大柱每次端碗喝粥之前先吃藥,拿搪瓷杯裡的溫水和著嚥下去。
有時候他把藥片不小心碰掉了一粒,滾到八仙桌底下,他就罵一句這藥片怎麼長得跟孫子玩的彈珠似的,孫愛蓮蹲下去撿起來擱回碟子裡,說誰讓你拿藥片當彈珠玩。
程大柱說我沒玩,它自己滾的。孫愛蓮說它自己又沒長腿。
程大柱哼了一聲,把藥片嚥下去了。
院子裡那棵楊樹已經長到三層樓高了,樹冠遮出了好大一片蔭涼。
程大柱坐在樹蔭底下,看著孫愛蓮在菜地裡拔草。
她蹲在地壟上把狗尾巴草一棵一棵地拔出來,攥在手裡攏成一小堆擱在地頭。
程大柱說那塊地種了幾十年了,閉著眼也認得哪棵是草哪棵是苗。
孫愛蓮把拔完的草歸攏在一起,回他說你要是種了你認得,你沒種你天天盯著看也不認得。
程大柱被噎了一句,但臉上是笑著的。
有一天下午秀蘭下班回來,看見程大柱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手裡攥著一張舊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了,但還能看出來是一個女人的輪廓。
秀蘭走過去把搪瓷杯子擱在矮凳上,問他看什麼呢。
程大柱把照片舉起來讓她看,說這是她婆婆,孫護士長年輕時候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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