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是每星期六下午自己坐公交車來。
他先到病房把書包擱在椅子上,掏出物理競賽的模擬卷坐在旁邊做。
做到跳步的地方孫愛蓮歪著頭看他的草稿紙,說她不懂競賽,但她記得秀蘭當年在家做題時也是這樣。
做到中間把筆擱下隔一會兒再拿起筆就把推導步驟補全了。
亮亮抬頭看了看姑姑,又看看奶奶,把筆擱下重新想了一會兒,把那道題重新做了一遍。
做完以後他把卷子翻到下一頁,孫愛蓮繼續織毛衣。
病房裡的暖氣片不時發出噝噝的水聲。
有一天晚上秀蘭待在病房裡批完最後一本作業。
孫愛蓮把織毛衣的竹針擱在膝蓋上。
窗外市區的樓房亮著零零星星的燈,遠處那一片麥田已經看不到了。
孫愛蓮忽然開口說,她這輩子最後還想做一件事,就是把這件毛衣織完。
這件毛衣的毛線是好幾年前買的,原本是給秀蘭織的,中間拆了好幾次,因為她老覺得袖口收得不夠好。
後來何文遠病了,她就擱下了。
現在她又撿起來繼續織,只剩最後一隻袖子。
秀蘭把紅筆擱在作業本上。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臺上的搪瓷缸子擰開續了熱水,擱在孫愛蓮的床頭櫃上,又把她滑到膝蓋上的毛線團往上攏了一下。
孫愛蓮的視線從毛衣上移過來落在她臉上,她的聲音很輕,說這間屋裡光太白了。
她當年在野戰醫院縫程大柱胳膊上的傷口時,帳篷裡掛的是馬燈,燈芯噼啪一跳,她就縫歪一針。
秀蘭幫她捏著毛衣的袖口翻轉過來看了一圈針腳。針腳密得沒有一絲跳線。
孫愛蓮是在程大柱走後第三個月的頭幾天走的。
那天下午秀蘭正在病房裡批卷子,她靠在床頭織毛衣,竹針還別在毛線團上。
她把最後一針穿進袖口的收口裡,打了一個結。她把織完的毛衣抖開看了看,袖子長短剛好,領口的收針和她平時給自己做棉襖的收邊法一樣整齊。
她讓秀蘭替她試了一下,套在校服外面照了照窗玻璃上的反光,然後把毛衣疊好擱在床頭櫃上。
夜裡她睡著了。監護儀的滴滴聲從平穩慢慢變緩,最後拉成一條直線。
秀蘭當時睡在摺疊椅上,被護士推醒。
窗外天還沒亮,市區樓房的燈還沒有亮起來。
她站到床邊把孫愛蓮擱在被子外面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把她放在床頭櫃上的搪瓷缸子拿起來續了熱水擱回窗臺上。
缸子裡的熱氣在玻璃上鋪了一小片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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