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愛蓮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按季節分了三摞。
夏天的確良襯衫在最上面,秋天的毛衣在中間,冬天的棉襖在最底下。
秀蘭把棉襖拿出來抖了抖,棉襖口袋裡掉出一團灰紫色的毛線,是她給亮亮織手套剩下的零頭。
她把毛線裝進自己口袋裡。
程大柱的衣裳掛在另一邊。
中山裝有四件,藍色的兩件,灰色的兩件,領口都磨毛了。
軍大衣掛在最外面,袖子上三個焦洞被孫愛蓮補了又補,補丁的顏色深淺不一,最近的一塊是孫愛蓮用新灰布補上去的,針腳比她之前的補丁稀了些,但還是密得整整齊齊。
秀蘭把軍大衣從衣架上取下來,疊了兩折擱在床上。
軍大衣上的樟腦味已經散得很淡了,只剩下布料本身的舊棉絮味。
她把大衣袖子上的補丁輕輕撫了一下,摺好放進箱子底層。
床頭櫃上擺著程大柱的老花鏡。
鏡腿上的膠布還是何文遠替他纏的那圈,翹起一個小角。
秀蘭用手把那塊膠布又一次按平了。
老花鏡旁邊擱著一隻搪瓷小碟子,碟子裡還有幾粒乾癟的山楂幹,是孫愛蓮給他泡辣椒水用的。
她把搪瓷小碟子倒扣在老花鏡上,拿報紙包好放進抽屜裡。
孫愛蓮的床頭櫃上擱著她的血壓計、半板沒吃完的降壓藥、一本翻到最後一頁的日曆。
日曆停在她去市裡住院的前一天,那一頁上的記事欄空著。
旁邊擱著一團毛線,兩根竹針還別在未收尾的袖口上。
竹針被她的手指頭磨得發亮。
她生前織的最後一件毛衣是給秀蘭的,已經織完了。
這團沒織完的毛線是另一件,本來打算給亮亮織手套的,只起了一個頭就擱下了。
秀蘭把毛線團拿起來放進自己裝教案的布袋裡,竹針別好收進孫愛蓮以前裝針線活的鐵盒中。
她把樟木衣櫃推回牆角,回頭看見床頭牆上貼著的兩張獎狀。
捨己救人那張是程建國的,特級教師那張是何文遠的,兩張獎狀隔著半面牆,都落了一層薄灰。
她找來一張乾淨抹布,把兩張獎狀的玻璃框擦了一遍。
抹布是孫愛蓮以前從舊汗衫上絞下來的,汗衫的針腳還是她當年在野戰醫院發的那批。
收拾到衣櫃最底層的時候,秀蘭翻到一個鐵皮盒子。
盒子是礦務局早年發勞保用品的包裝,鐵皮面上印著安全生產的字樣已經生了一層薄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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