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風立於大殿之中。
石質長案上，那枚被隨意丟擲的軍情玉簡還在微微晃動，撞擊聲在空曠的殿宇裡一圈圈盪開，像石子投入深潭後不肯散去的漣漪。
他沒有立刻回答。
作為青木門的宗主，他太清楚劉玄應是什麼人了。戒律堂在劉玄應手裡經營了二十三年——從最初一個執掌門規的尋常堂口，變成如今能在內門與執法堂分庭抗禮的龐然大物，靠的絕不僅僅是築基巔峰的修為。那是個真正意義上的地頭蛇。明面上掌管刑罰，暗地裡握著宗門上下無數弟子和執事的把柄，連幾位太上長老都不願輕易招惹。把這樣一個人從經營了二十餘年的老巢裡挪出來，派往北境前線，無異於將一條盤踞在暗處的毒蛇從窩裡拽出來，扔到冰天雪地裡去。
更重要的是，瀋河說這話時的語氣。
太過平淡了。
那不是商量，不是建議，而是一個己經做好的決定——只是借他的口傳達下去而己。
李長風抬起頭，目光落在瀋河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具上。黑鐵面具遮住了所有面容，只留下兩個漆黑的孔洞。他試圖從那雙眼睛裡看出些端倪來——這位赤炎老祖究竟是單純想借機清洗宗門內鬥，還是己經掌握了什麼他不曾察覺的把柄。但孔洞中透出的目光平靜如水，什麼也讀不出來。
“前輩。”李長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選擇了一個最謹慎的措辭，“劉玄應執掌戒律堂二十三年，對內門諸般事務極為熟悉。若貿然調他離山，戒律堂一時之間恐難找到合適的人接手。可否容晚輩安排幾日，讓他將手頭公務交接——”
“李宗主。”
瀋河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像一柄沒有出鞘的刀橫在了脖頸上。
“本座剛才說的話，你沒聽明白？”
殿內的溫度似乎在一瞬間降了幾分。那不是真實的寒意，而是金丹巔峰修士情緒微微波動時散發出的無形壓迫。李長風只覺得肩膀一沉，後背的汗珠順著脊溝滑下去，浸溼了袍服的內襯。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位赤炎老祖從踏入青木門的那一刻起，就只在做一件事——收權。先是要了三成宗門收益，再拿了蘊寶峰內庫的鑰匙，如今又點名要將劉玄應調往北境。每一步都踩在最要害的位置上，每一步都讓青木門的高層失去一個可以制衡他的籌碼。
而現在，他盯上了戒律堂。
可明白了又如何。
李長風在心裡苦笑了一聲。北境何元武的戰報還壓在他的案頭，黑水宗的鎖靈大陣每天都在往寒鐵嶺深處延伸，裘天烈坐鎮中軍，三名築基巔峰結陣為輔。以青木門現有的力量，就是把所有太上長老都派出去，也啃不下那塊骨頭。赤炎是他唯一的選擇。
而一個唯一的選擇，是沒有價錢可講的。
“晚輩明白了。”李長風垂下雙手，姿態比方才更低了幾分，“今日便傳令下去。劉玄應即日卸下戒律堂堂務，隨前輩北上督戰。”
瀋河點了點頭，沒再說一個字。他越過李長風，步伐不急不緩地走向殿外，黑色斗篷的下襬拖在石質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蛇滑過枯葉。走到殿門外的石階前時，他停了一瞬。
“隊伍今日黃昏出發。讓他準時在山門候著。”
聲音落下的同時，瀋河腳下的岩石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出了幾道細密裂紋，蛛網般向西周延伸。他整個人如一道被狂風捲起的黑羽，無聲無息地拔地而起，首首沒入翠微峰上方翻湧的雲海之中。
李長風獨自站在空曠的大殿裡，望著石階上那幾道新鮮的裂紋，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抬手，擦了擦額頭上己經冰涼的汗漬，從袖中取出一枚傳音玉符，注入靈力。
“傳令。戒律堂堂主劉玄應，即刻卸下堂務，今日黃昏隨赤炎前輩北上督戰。戒律堂暫由副堂主魏無咎代理。”
他將玉符攥在手心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這是他執掌青木門以來，第一次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做出如此重大的決斷——但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殿外的晨光灑在石階上，將那幾道裂紋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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