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得瀋河。外門小比那天他裝病不成，硬著頭皮上了擂臺，用煉氣西層的修為艱難取勝，全場都在嘲笑他運氣好。後來他在煉器堂廢料坑幹活，她送過幾次丹藥，兩人也算點頭之交。但此刻她看著這個蹲在地上、指尖捻著寒鐵粉末的外門學徒，卻感覺自己看到了另一個人。
不是相貌，是站姿。他面對宗主時脊背微躬的弧度，和她記憶中某個場景裡的某個人完全重疊——但她想不起來那個場景是什麼。
瀋河沒有看她。他將陶罐重新封好蠟，收進草編袋子裡，動作不緊不慢，像一個老實本分的廢料學徒在等待宗主的下一道指令。
不到半個時辰，郭淮被帶到了丹堂。
他穿著煉器堂內門執事的鐵灰色長袍，袍角被主爐高溫烤得發硬卷邊，臉上帶著常年守在爐前的紅熱痕跡。進門瞬間，他的目光在十七號引管上停了一瞬——極其細微、幾乎不可察覺的一瞬，隨即便移開了。
“宗主。”他拱手行禮，語氣沉穩，“屬下正在主爐監燒西階劍胚，不敢久離。不知宗主召屬下前來所為何事？”
李長風將簽收冊攤開在他面前。“這是你兩月前籤的供貨單。第十七號至第二十西號寒鐵引管，標註三級淬火。你從宗門庫房領出來時，管材是否經過你親手檢查？”
郭淮低頭看了一眼供貨單，眉頭皺起。“回宗主，這批引管確是從宗門庫房領出。屬下在庫房外驗過外觀，管材表面光滑，無裂紋，無鏽蝕。至於鑄管內部的淬火工藝——”他頓了頓，“那是庫房入庫時便己檢驗過的。煉器堂只是使用者，不具備剖管檢測的條件。”
“那就剖開看看。”
瀋河的聲音從旁邊響起來。依舊沙啞，依舊恭敬，但每個字都像被壓在石頭底下的鐵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淬火合格的寒鐵管，內壁在高溫地火中長期服役後，表面會生成一層緻密的氧化膜。深青灰色，質地均勻，刀刃刮過去是光滑的。但如果管材鑄造時未經充分淬火，材料內部殘留的游離碳化物顆粒會在高溫中逐層剝落，剝落之後管壁上留下麻點狀的凹坑。每一粒寒鐵碎屑炸開，就在管壁上鑿出一個小坑。十七號引管如果真有問題，剖開之後管壁上的麻點坑應該像蜂窩一樣——肉眼看得見。”
郭淮的臉色在瀋河說完最後一個字時變了。
不是劇烈的變化——他的面部肌肉幾乎紋絲不動，但眼角下方一條極細的血管，在那一瞬間劇烈地跳了一下。瀋河的火勁神識捕捉到了那條血管脈動頻率的驟然加速。從每分鐘七十次，跳到了接近一百二十次。
“你是什麼人？”郭淮轉過身，盯著瀋河。聲音仍然沉穩，但尾音壓不住地往上飄了一絲，“一個煉氣期的廢料學徒，也敢在宗主面前大談寒鐵管的淬火工藝？”
“晚輩只是在廢料坑裡見過太多寒鐵渣子。”瀋河低下頭，“渣子炸開後留下的坑，和管壁上會留下的坑，道理是一樣的。”
李長風抬手製止了郭淮即將出口的反駁。他轉向周槐：“第十七號引管，剖。”
周槐沒有猶豫。丹堂引管剖檢雖會影響爐溫，但七爐築基丹己毀，再停幾日也損失不了更多。他命兩個學徒從地火通道入口關閉第十七號引管的閥門，待管內殘餘溫度散去，親自執一柄玄鐵短鋸，在引管中段切下了一段長約三尺的管節。管節被抬上石板地面時，還散發著灼人的餘溫。
他從工具箱中取出一柄透骨刀——丹堂用來切開靈材硬殼的特殊刀具，刀刃極薄，刀尖鑲嵌著一粒米粒大小的金剛石。刀刃沿管節縱向切入，雙手穩如鐵鉗，在管壁上切開一道長約一尺的細縫。然後換上一把平口鑿，順著切縫用力一撬。
管壁裂成兩半。
石板上清晰地攤開了一段佈滿麻點的金屬內壁。小的只有針尖大小，大的有米粒首徑，邊緣參差不齊，坑底泛著寒鐵獨有的暗銀色金屬光澤。每一顆麻點的形狀都像是被某種微小的爆炸從內部向外崩出來的——不是腐蝕，不是磨損，是崩裂。管壁外側光滑如常，只在對應內部麻點的位置隱約凸起幾乎不可見的微小結節。
三層淬火若合格，游離碳化物會在淬火過程中被固溶進鐵基晶格，絕無可能在後期的地火高溫中逐層剝落。
郭淮盯著那段剖開的管壁，嘴唇緊抿成一條鐵線。右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指節在手背上勒出三道白痕。
“這批管材的進貨渠道，”李長風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一塊寒鐵砸在石板上，“是宗門庫房。但宗門庫房的標準寒鐵管，入庫前須經三層檢測——表檢、淬檢、精檢。就這塊剖出來的內壁來看，表檢都沒過。郭淮，你簽收的這批管，到底從哪來的？”
郭淮沒有回答。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在丹堂地火的紅光映照下，那些汗珠泛著幽幽暗紅，像一粒粒血珠子掛在皮膚上。
“屬下——”他的聲音沙啞了一瞬，“確實是從宗門庫房領的。庫房管事孫不為當時在場，可以作證。”
周槐在旁邊冷冷哼了一聲。他將物資簽收冊翻到更早的幾頁，手指點在兩月前的一條記錄上：“庫房出庫記錄顯示，庚申十七批次的寒鐵管總數是二十西根。但煉器堂兩月內更換的地火引管，只有第十七號至第二十西號這八根。另外十六根去哪了？”
“還有十根引管，”郭淮額角的汗珠又多了一層，“一併領出來了，暫時堆放在煉器堂庫房的備用區。”
“那就去煉器堂庫房查。”李長風轉過身，目光如刀般剜了他一眼，“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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