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房裡的光線隨著總電源的斷開消退在視野邊緣。
沈硯卿站在程若笙身後，看著那盞逐漸熄滅的紅色警示燈，臉龐隱沒在暗影中。
“松本上鉤了。接下來，就看唐柏舟那邊，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好戲了。”
程若笙雙手離開還在散發著餘溫的發報機鍵盤，把肺裡的濁氣吐出來，平復著狂跳的心臟。她轉過身，藉著窗外透進來的稀薄月光，看著眼前的男人。這個剛剛用明碼傳送絕密情報，又卡在特高課逆向追蹤最後幾秒切斷電源的賭徒，額頭上掛滿了細密的汗珠。
兩人都沒有立刻開口說話。整棟辦公樓陷入了一片讓人心悸的安靜，只有窗外的朔風拍打著玻璃，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太懸了。特高課那臺德制側向儀的靈敏度遠超普通裝置，就算沒有鎖定具體的房間號，大體方位肯定己經暴露在他們的雷達網裡。明天一早，憲兵隊絕對會找個由頭把整個太原站翻個底朝天。”程若笙壓低嗓音，手指快速將桌面上用來偽裝的物資清單重新整理好，又把那本作為密碼本的古詩集塞進厚重的檔案堆最底層。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手腕上的肌肉繃得很緊。
沈硯卿沒有去碰那些檔案。他走到牆角的配電箱前，戴上絕緣手套，手裡拿著一把改錐，熟練地卸下面板。金屬工具在黑暗中摸索，發出輕微的剮蹭聲。
“他們要查就讓他們查。太原站的線路老化己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老吳上個月在例會上抱怨過三次預算不夠換新電纜。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給這場‘意外’斷電提供一個完美的物理證據。”
沈硯卿用改錐在主線路的保險絲處用力劃颳了幾下，人為製造出一道焦黑的燒灼痕跡。隨後，他將一根細小的銅絲卡在接觸不良的節點上。做完這一切，他才把配電箱的蓋子重新合上。這個過程牽扯到了他腰腹部的肌肉，剛結痂的傷口再次滲出血水，染紅了內襯的紗布。
他扶著牆壁停頓了幾秒，把冰冷的空氣壓進肺裡，試圖緩解神經末梢傳來的銳痛。
“你該回去休息了。再這麼熬下去，就算鐵打的身體也會垮掉。方孝安那頭己經被你按住了，接下來就是比拼耐心的階段。渡邊信彥如果想在恆泰貨棧穩妥地交接軍火和策反信，他必須要確保方孝安沒有二心。而那份明碼電文，就是我們送給他的第一顆懷疑的種子。”程若笙走上前，攙扶住沈硯卿的胳膊，語氣裡滿是化不開的擔憂。她掌心的溫度隔著風衣布料傳遞過來。
沈硯卿順勢站首身體，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
“這顆種子不僅要種下去，還要讓它生根發芽。唐柏舟是個極度自私且怕死的人，他為了向我證明他的價值，今晚在恆泰貨棧外圍的佈防絕對是銅牆鐵壁。只要松本的人去試探，就一定會發生碰撞。我們要的就是這種混亂。把水攪渾，趙先生進城的時候，我們就有了截胡的空間。”
視線跨越幾條寒風呼嘯的街道，來到城西一條偏僻的巷子裡。
偽裝成送貨卡車的日軍無線電監聽車內，刺鼻的機油味混合著焦躁的情緒在狹窄的空間裡發酵。
松本將戴在頭上的監聽耳機狠狠砸在控制檯上，金屬部件撞擊發出刺耳的聲響。幾名負責操作儀器的技術兵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群廢物！距離鎖定物理座標就差最後十秒！你們平時吹噓這臺裝置能覆蓋整個太原城，關鍵時刻連一棟樓的具體位置都算不出來！”松本雙手撐在桌面上，對著那幾名技術兵怒斥。她的臉頰因為憤怒而充血泛紅。
技術少尉嚥了一口乾沫，戰戰兢兢地彙報警情：“長官，不是裝置的問題。對方切斷電源的時機太精準了，完全卡在我們逆向波段反饋的臨界點上。這種反偵察意識，絕不是普通的軍統譯電員能做到的。這說明操作發報機的人，懂我們的偵測原理。”
松本一把揪住少尉的衣領，將他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我不需要聽你解釋失敗的理由！我只問你，最後鎖定的區域在哪裡？”
“是……是太原站大院。誤差不超過一百米。但具體是哪一棟辦公樓，或者是宿舍區，波峰沒能形成閉環。”少尉結結巴巴地回答。
松本鬆開手，任由少尉跌回椅子裡。她拿起桌上那張被揉得皺巴巴的電文紙，將其重新展平，放到檯燈下仔細審視。
晉北棉紗大宗交易。皮貨五十箱，現大洋結清。後續貨物按既定路線發往恆泰。
她的目光死死咬住“恆泰”這兩個字。
作為渡邊信彥的心腹，她清楚這次策反計劃的所有細節。恆泰貨棧，正是課長親自選定的、讓方孝安與晉綏軍特使接頭的絕對安全屋。這個地點只有課長、她自己以及方孝安三個人知曉。
現在，這個本該是最高機密的地點，竟然出現在了一份用明碼傳送的、內容荒誕的走私電文裡。
太原站的人在利用公用電絡外界，甚至在電文裡提到了恆泰。
這說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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