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信彥的沉默讓松本感到背脊發涼。特高課裡所有人都明白，課長越是平靜，醞釀的風暴就越是致命。
“方孝安把人送出城，下一步必然是要找我攤牌。”渡邊信彥轉過身，隨手拿過一條潔白的毛巾擦拭著手上的細微灰塵，“他自以為跳出了棋盤，卻不知道整個太原城都是我的囚籠。去查，那輛泔水車最後駛向了哪個方向。沿途所有的日偽哨卡，只要是接觸過那輛車的人，全部秘密帶回審訊室。”
渡邊信彥的首覺非比尋常。他從方孝安妻女失蹤這件看似孤立的事件中，嗅到了一股危險的硝煙味。方孝安手裡掌握著策反計劃的核心機密，一旦這個人倒向其他陣營，特高課在華北的全部佈局都將化為泡影。
同一時間，軍統大院。
方孝安坐在站長辦公室裡，一杯接一杯地灌著涼茶。牆上的掛鐘每走一格，他的神經就跟著抽搐一下。中午十二點，沈硯卿派人送來了一份用舊報紙包裹的檔案。裡面沒有文字，只有一張被撕成兩半的舊船票。
那是他和妻子當年從上海逃難到北方時留下的紀念物。這半張船票意味著，人己經安全出了日偽的封鎖線。
方孝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後顧之憂己解，接下來，他該去赴那場跟閻王爺的約會了。
夜幕降臨，太原城籠罩在一層迷濛的凍霧之中。
凌晨兩點。軍統大院二樓走廊寂靜無聲。幾盞昏黃的壁燈投下斑駁的光影。方孝安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風衣，手裡拎著半瓶劣質汾酒，搖搖晃晃地走上樓梯。他按照沈硯卿的劇本，開始了他這輩子最危險的一場演出。
他故意踢翻了走廊裡的垃圾桶，發出刺耳的聲響。路過西側電訊室時，他停下腳步，貼著門板聽了聽。裡面傳出發報機按鍵有節奏的敲擊聲。他裝作不勝酒力的樣子，跌坐在電訊室門外的地板上，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電訊室裡，程若笙看著窗外的夜色，手指在按鍵上飛速起舞。那是一段經過多重加密的電波，正以最高功率向著渝城方向傳送。電文的內容字字誅心，將沈硯卿塑造成一個冷血、越權且有著不可告人秘密的危險分子。
這股異常的電波在發出的第三秒，就被停在街角那輛日軍監測車精準捕捉。
清晨七點，特高課官邸的大門被推開。
方孝安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跌跌撞撞地衝進大廳，大聲叫嚷著要見渡邊課長。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引得周圍的憲兵紛紛側目。
渡邊信彥在辦公室裡接見了他。桌面上正放著那份剛剛截獲、還在等待破譯的異常電波記錄。
“課長！救命啊課長！”方孝安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那張老臉上寫滿了惶恐與憤懣，“太原站要變天了！沈硯卿那個王八蛋，他不僅架空了我，他還要我的命啊！”
渡邊信彥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地上的方孝安。他注意到方孝安的袖口沾著一些煤灰，那是奔跑時蹭上的。
“方站長這出苦肉計，演得倒是逼真。”渡邊信彥端起咖啡，語氣裡聽不出任何喜怒，“你的妻女昨天剛剛不告而別，今天你就跑來向我哭訴。你是不是覺得，大日本皇軍的特高課，是你們軍統開的戲園子？”
方孝安渾身一哆嗦，但他死死記著沈硯卿的交代，絕不能在渡邊信彥面前露怯。他抬起頭，聲嘶力竭地喊道：“她們娘倆去哪了我根本不知道！我昨晚在站裡喝醉了，凌晨路過電訊室，聽到裡面在用甲級密碼發報！整個太原站，能動用甲級密碼的除了我，就只有沈硯卿！他揹著我向渝城發密電，還要把黑風口的黑鍋扣在我的頭上！課長，我懷疑他就是那個傳聞中的影子殺手！”
渡邊信彥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頓。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甲級密碼”和“影子殺手”這兩個關鍵詞。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截獲記錄，發報時間和方孝安描述的軌跡完全吻合。
“你是說，沈硯卿在向渝城告發你？”渡邊信彥站起身，走到方孝安面前，皮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沉悶有力。
“不僅是告發我！”方孝安順水推舟，將髒水全部潑向沈硯卿，“他還暗中調查了您的策反計劃！我懷疑，那個在太原城裡攪風攪雨的‘青瓷’，根本就是沈硯卿丟擲來的煙霧彈，他自己才是那個最大的內鬼！”
渡邊信彥眯起眼睛，看著方孝安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這個懦弱的特務頭子，在面臨生死存亡時爆發出的求生欲是做不了假的。再加上監測車截獲的實體電波證據，一切邏輯似乎都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沈硯卿那個毫無破綻的履歷，那個被刻意掩蓋的殘忍作風，全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松本。”渡邊信彥轉過頭，對著站在角落的副官下達指令，“讓破譯組放下手裡所有的工作，全力攻克這道甲級密碼。我要知道，沈硯卿到底向渝城彙報了什麼。”
方孝安跪在地上，後背己經被冷汗浸透。他明白第一步己經成功，渡邊信彥上鉤了。
沈硯卿算得一毫不差。渡邊信彥那自負的性格，絕不會容忍一個在他眼皮底下玩弄權術的軍統特工。特高課的全部視線，將被牢牢釘死在這份假電報上。
而此時的沈硯卿，正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長衫，提著一個油紙包，穿過城西熙熙攘攘的菜市場。他的目的地，是周嬸那家不起眼的饅頭鋪。公文包夾層裡，藏著那份關乎華北戰局的日軍兵力部署圖。他必須在渡邊信彥反應過來之前，將這份要命的情報送出城。
饅頭鋪的蒸籠冒著白騰騰的熱氣。周嬸圍著一條髒兮兮的圍裙，正在案板前揉麵。看到沈硯卿走進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順手拿起一塊抹布擦了擦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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