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路……真的能保護我們嗎？”
方孝安死死攥著那張路線圖，佈滿皺紋的臉龐上全是掙扎與迷茫。
沈硯卿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這個在絕望中搖擺的特務頭子。他太瞭解方孝安這類人的心理機制。常年在各方勢力間首鼠兩端，信仰對他們而言不過是用來交換權力的籌碼。只有最首接的利益和最絕對的暴力，才能擊穿他們心底的防線。
“抗日武裝在晉西北的根據地，是日偽軍掃蕩了三年都沒有拿下的鐵桶。”沈硯卿的聲音沒有刻意拔高，但每一個字都砸在方孝安最脆弱的神經上，“陳季雲的晉綏軍主力都不敢在太原周邊跟關東軍硬碰硬，但獨立團敢在黑風口把渡邊信彥的精銳吃得連渣都不剩。你那對嬌生慣養的妻女留在太原，就是特高課隨時可以捏死的螞蟻。去了那邊，她們就是統一戰線保護下的家屬。只要你不反水，她們就能活到這場戰爭結束。”
方孝安的喉結艱難地滾動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算計、權衡和恐懼交織在一起，最終被一種走投無路的決絕所取代。他明白沈硯卿沒有騙他。渡邊信彥只給了三天期限，留在太原必死無疑，而眼前這個深藏不露的年輕人，是唯一能把人送出去的通道。
“好……我幹。”方孝安咬著牙吐出這幾個字，整個人就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萎靡地癱倒在沙發裡。他顫巍巍地從西裝內兜裡摸出一把黃銅鑰匙，走到辦公桌前，挪開那個沉重的青瓷筆筒。筆筒下方露出一個隱蔽的鑰匙孔。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桌面下的暗格彈開。方孝安從裡面拿出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牛皮袋，雙手捧著遞到沈硯卿面前。
“這是渡邊信彥為了策反陳季雲，向我透露的日軍在華北的最新兵力部署調整圖，還有他們針對晉綏軍各個將領的價碼清單。”方孝安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徹底放棄掙扎的疲憊，“他原本想用這些東西證明皇軍的實力，讓我去說服陳季雲。現在這些對我也沒用了。既然要納投名狀，我就把全部家底都壓上。沈副站長，我老婆孩子的命，全交到你手上了。”
沈硯卿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牛皮袋，不動聲色地掂量了一下。這正是他苦尋多時的核心戰略情報。有了這份部署圖，八路軍在整個晉西北的戰略被動將被徹底扭轉。
“明早五點，讓她們在柳樹巷口等。記住，只能帶貼身的細軟，絕不能帶大件行李。”沈硯卿將牛皮袋收進公文包，毫不拖泥帶水地推門離去。
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實木門，方孝安跌坐在地毯上。他清楚自己徹底上了賊船，但內心深處，竟然有種落子無悔的解脫感。
深夜十二點，太原城外寒風呼嘯。
電訊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用備用鑰匙悄悄擰開。程若笙坐在電臺前，戴著耳機，手指在按鍵上保持著待命的姿勢。看到沈硯卿走進來，她摘下耳機，目光落在那個公文包上。
“方孝安交底了。”沈硯卿將那份牛皮袋裡的檔案攤開在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日軍番號和駐地座標，在昏黃的檯燈下顯得觸目驚心。
程若笙快速掃過那些資料，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急促。她明白這份情報的價值，它甚至能改變接下來半年的華北戰局走向。
“這份情報太龐大，用電臺傳送需要很長時間，在特高課監測車的眼皮底下操作風險太大。”沈硯卿拿出紙筆，開始快速將核心資料轉換為暗碼，“我挑出最重要的骨幹資料，你編入明晚那份‘告發’我的假密電裡。剩下的詳細圖紙，我明天親自送去周嬸的交通站，走陸路送往根據地。另外，方孝安的妻女明早出城，讓城防隊裡我們的暗線做好接應。”
程若笙接過那張寫滿暗碼的紙，將其夾在《唐詩三百首》的特定書頁裡。她抬起頭，看著沈硯卿專注而冷峻的側臉，輕聲問：“方孝安這個人首鼠兩端，你確定他明晚會按計劃去向渡邊信彥告發我們？”
“他沒有退路了。”沈硯卿將公文包重新扣好，語氣平緩，“當一個賭徒把所有籌碼都押在同一個盤口時，他會比莊家更害怕這個局被搞砸。”
清晨五點，天色晦暗不明。
城西柳樹巷口，一輛拉著泔水的大木車晃晃悠悠地停在路邊。趕車的老漢搓著生了凍瘡的手，警惕地看著西周。兩個穿著破舊棉襖、頭上裹著灰布頭巾的女人，相互攙扶著從巷子深處的陰影裡走出來。方孝安的妻子蘇婉凝死死捂著女兒方念慈的嘴，生怕她發出一點聲響。
她們在老漢的指引下，鑽進泔水桶下方的夾層暗格。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撲面而來，蘇婉凝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
大車嘎吱嘎吱地向著北城門的方向駛去。
上午十點，特高課官邸。
渡邊信彥翻閱著手裡的日常監控報告，眉頭打成了一個死結。監控柳樹巷的外勤特務彙報，方孝安的妻女今早沒有像往常一樣出門買菜。敲門無人應答，翻牆進去後發現人去樓空，連被窩都是冰涼的。
“課長，城防隊那邊傳來訊息，清晨有一輛運泔水的車出了北門，負責檢查的兩個偽軍哨兵是生面孔。”松本站在辦公桌前，語氣裡透著難以抑制的怒火，“方孝安這個老狐狸，竟然敢在我們的眼皮底下把人送走。要不要立刻釋出通緝令？”
渡邊信彥將報告拍在桌面上，眼底的陰鷙濃重得化不開。他沒有暴跳如雷，反而陷入了冷靜的思考。方孝安那種膽小如鼠的人，絕不可能單槍匹馬策劃如此周密的撤離行動。能在太原城裡避開特高課的天羅地網，精準利用城門換防的間隙送走兩個活人，這背後的組織能力令人膽寒。
“不用發通緝令。”渡邊信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方孝安不過是個誘餌。能吃下這個誘餌的，只有那個藏在暗處的人。傳令下去，外圍放鬆戒備，內線全部收緊。我要看看，方孝安這出金蟬脫殼的戲，到底是誰在幕後掌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