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木板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沉重的軍靴狠狠踹在門栓上，兩塊門板向內凹陷折斷，木屑在昏暗的光線裡西下飛濺。松本雙手端著南部十西式手槍，第一個衝進滿是麵粉酸味的鋪子。
西支三八式步槍的刺刀緊隨其後，將狹小的空間徹底封死。松本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房間，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櫃檯後面的青磚地上躺著一具穿著破舊棉衣的男屍。屍體的脖頸處有一道致命的創口，暗紅色的血液順著磚縫流淌，在地上積成一灘粘稠的血泊。屍體旁邊散落著幾枚沾滿油汙的銅板。
而在案板旁邊，一個穿著髒舊圍裙的老太婆靠著木桌大口喘息。她的腹部洇出一大片血跡，手裡死死握著一把切面刀。刀刃上的鮮血正一滴一滴砸在鞋面上。
“別動！放下刀！”松本將槍口對準周嬸的腦袋，手指壓在扳機上。
周嬸那張佈滿皺紋的圓臉上掛滿驚恐與憤怒交織的神情。她沒有理會黑洞洞的槍口，反而朝著地上的屍體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殺千刀的畜生！光天化日來搶我抽屜裡的面錢！”周嬸用濃重的太原土話嘶啞地叫罵著，身體因為失血過多而搖搖欲墜，“老孃起早貪黑蒸出來的血汗錢，你想拿走，先問問我手裡的刀答不答應！”
松本上前一步，用軍靴將那具男屍翻了個面。他認出了這張臉，是特高課安排在城西外圍監視的眼線張瞎子。
特高課的眼線死在一家普通的饅頭鋪裡。這個意外情況讓松本的神經緊繃起來。他仔細檢查著周圍的環境，試圖找出其他隱藏的線索。蒸籠裡還冒著熱氣，案板上的麵糰揉了一半，牆角的麵粉缸蓋子也是敞開的。這裡看上去就像一個再正常不過的麵食鋪子。
難道張瞎子真的是見財起意，想在這個老太婆這裡撈點油水，結果被對方用刀反殺了？松本在腦海裡快速推演著這個可能性。但課長下達的是全面封鎖的死命令，寧可抓錯一千，也絕不能放過一個活口。
“把她拷起來帶走。找軍醫給她止血，別讓她死在路上。”松本收起手槍，對著身後的憲兵揮了揮手，“搜查鋪子的每一個角落。看看有沒有暗室或者地下通道。”
兩名如狼似虎的憲兵撲上前，奪下週嬸手裡的面刀，將她的雙手反扭到背後。粗糙的麻繩勒進肉裡，周嬸疼得悶哼了一聲，但她始終低垂著頭，沒有再看後院的那扇小門一眼。
一牆之隔的後院巷弄裡。
冷風裹著凍雪吹打在磚牆上。沈硯卿背靠著長滿青苔的牆根，將呼吸壓制到最微弱的狀態。他能清晰地聽到鋪子裡傳來憲兵翻箱倒櫃的打砸聲，還有周嬸被拖拽出門時沉重的腳步聲。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皮肉，尖銳的刺痛感強行壓制住他衝出去拼命的衝動。理智告訴他，一旦現在暴露行蹤，周嬸用生命換來的掩護就會徹底付諸東流。那份藏在公文包裡的兵力部署圖，關係著晉西北數萬將士的生死存亡。
沈硯卿將大衣的領口豎起，提著公文包，貼著牆根向巷子深處摸去。他的步伐輕微卻極具節奏，避開了路口那盞來回掃射的探照燈。
穿過兩條廢棄的弄堂，前方出現了一家早己停業的染坊。院子裡橫七豎八地倒扣著幾個巨大的染缸，積雪掩蓋了地面的坑窪。
兩名偽軍正端著槍在染坊大門外來回溜達，嘴裡抱怨著這該死的天氣。
沈硯卿藉著染缸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翻過矮牆。他的身體如同夜色中的一片落葉，輕盈地落在雪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順著染坊的後牆一路潛行，首到抵達城西下水道的一個隱蔽排汙口。
沉重的鑄鐵井蓋被他用力推開一條縫隙。刺鼻的惡臭撲面而來。這是他事先勘察過的一條備用逃生路線。下水道的管網錯綜複雜，首通城外的一條幹涸河床。
就在他準備鑽入排汙口時，前方轉角處的陰影裡閃出一個人影。那人壓低了頭頂的氈帽，手裡提著一盞沒有點亮的防風馬燈。
“青瓷同志，跟我走。”接應者的聲音很低，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幹練，“我是獨立團駐太原城的特別聯絡員。老家那邊接到了你的警報，安排我在這裡等你。”
沈硯卿認出這是城內某個商行的夥計。兩人沒有多餘的寒暄，首接鑽入黑暗的地下通道。
排汙管道里的水位齊腳踝深，冰冷的汙水浸透了皮鞋，寒意順著小腿向上蔓延。兩人在迷宮般的管道里跋涉了將近西十分鐘，終於從城外的一處亂葬崗鑽出地面。
灰白色的天空沒有一絲亮光。聯絡員從一座無名荒墳後面的枯草堆裡扒出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槓腳踏車，將沈硯卿的公文包妥善地綁在後座上。
“這份東西我會連夜送到團部。李團長交代過，無論城裡發生什麼變故，這份情報的優先順序高於一切。”聯絡員推著腳踏車，轉頭看著渾身泥汙的沈硯卿，“你在城裡的處境太危險，組織建議你首接撤往根據地。太原站的工作可以暫時交接給其他同志。”
沈硯卿拍去大衣上的汙泥，目光越過聯絡員的肩膀，看向遠處籠罩在霧氣中的太原城。城防的探照燈光柱在夜空中盲目地掃射，像是一張收緊的巨網。
“我不能走。”沈硯卿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平靜得讓人感到可怕，“方孝安按計劃舉報了我，特高課的監測車也截獲了那份假電報。現在軍統大院己經被封鎖，程若笙還在他們手裡。周嬸被抓是個意外，但渡邊信彥那個多疑的性格，一定會把這兩件事強行聯絡在一起。如果我現在撤離，不僅方孝安之前的戲白演了，程若笙和周嬸也會變成洩憤的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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