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特高課地下審訊室。
沉重的鐵門將所有的光線和生機隔絕在外。牆壁上的火把燃燒著松脂，發出劈啪的爆裂聲。審訊室中央立著一個粗大的十字木樁，上面纏滿了暗紅色的血汙。
周嬸被兩根生鏽的鐵鏈死死捆綁在木樁上。她腹部的刀傷經過軍醫的草草處理，纏上了幾圈粗糙的紗布。經過兩個小時的連續抽打，她身上的舊棉襖己經變成了碎布條，暗紅色的鞭痕縱橫交錯，翻卷的皮肉觸目驚心。
渡邊信彥坐在審訊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剛剛沖泡好的黑咖啡。他那身筆挺的佐官軍服連一道摺痕都沒有，與這充滿血腥和暴力的環境格格不入。
松本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份長長的審訊記錄。他的軍靴上還沾著城西弄堂裡的爛泥。
“課長，軍統大院那邊己經全部控制。方孝安一口咬定那份假電報是沈硯卿發的。電訊組的程若笙堅稱自己當時不在值班室，對發報的事情一無所知。至於沈硯卿……”松本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懊惱，“他失蹤了。我們在城西佈置的包圍圈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但他就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渡邊信彥喝了一口苦澀的咖啡，將白瓷杯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越過審訊桌，落在奄奄一息的周嬸身上。
“軍統副站長在包圍圈裡離奇失蹤，而我們的外圍眼線卻在同一時間的城西被一個賣饅頭的老太婆反殺。”渡邊信彥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大腦中快速梳理著這兩件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事件，“松本，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課長，張瞎子是個貪財好色的混賬東西。”松本翻看了一下記錄，“根據這個老太婆的供述，張瞎子去鋪子裡買饅頭，看到抽屜裡有幾十塊大洋，就起了貪念想搶錢。兩人發生爭執，她順手拿起案板上的切面刀自衛。現場沒有發現任何電臺或者情報檔案，只是一家普通的面鋪。”
“普通的面鋪？”渡邊信彥冷笑了一聲，站起身走到十字木樁前。
他仔細打量著周嬸那張沾滿血汙的臉。那雙昏花的眼睛雖然緊閉，但臉上的肌肉線條卻沒有因為劇痛而呈現出那種底層百姓該有的崩潰和求饒。
“一個普通的老太婆，在腹部中刀的情況下，能精準地切開一個成年男子的頸動脈。而且在面對皇軍的槍口時，她的第一反應不是跪地求饒，而是大聲痛罵。這種心理素質，可不是揉麵揉出來的。”渡邊信彥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一把揪住周嬸散亂的灰白頭髮，強迫她抬起頭來。
周嬸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張文質彬彬卻透著陰毒的臉。她裂開乾裂的嘴唇，朝渡邊信彥的臉上啐了一口混著血絲的唾沫。
渡邊信彥偏頭躲過，那口血水吐在他肩膀的軍裝上。他沒有發怒，反而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肩膀上的汙跡。
“老人家，你的刀法很準，但說謊的技術還不夠火候。”渡邊信彥將髒掉的手帕扔在地上，用平緩的語調開始施加心理壓力，“張瞎子是去盯梢的，不是去搶劫的。他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是你們藏在麵缸裡的電報機，還是那個失蹤的軍統副站長？”
周嬸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牽扯到腹部的傷口，疼得整個人都蜷縮了一下。她用力喘息著，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呸！什麼軍統中統……我一個做小本買賣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鬼話。那個瞎子想搶我的血汗錢，我就弄死他。你們這些當兵的不講理，想殺就殺，別往老婆子頭上扣屎盆子！”
周嬸死死咬住這個供詞。她知道只要自己不鬆口，特高課就無法把命案和交通站聯絡起來。只要張瞎子是個見財起意的劫匪，沈硯卿的撤離通道就是安全的。
渡邊信彥看著周嬸那雙佈滿血絲卻毫無懼意的眼睛，心底湧起一股難言的焦躁。他經手過無數的間諜，無論是軍統的硬漢還是中統的特工，在憲兵隊的刑具面前最終都會變成搖尾乞憐的軟蛋。但唯獨面對這群土包子一樣的共產黨人時，他那套無往不利的審訊技巧總是打在棉花上。
這種人有著一種可怕的執念，他們可以把肉體和靈魂剝離開來。
“松本。普通的皮鞭對這種老人家太不尊重了。”渡邊信彥退回到審訊桌後，將雙手撐在桌面上，“去把那個火盆端過來。給她上點有分量的東西。”
松本轉身走向牆角那個燃燒著木炭的鐵盆。盆裡插著幾根生鐵打造的烙鐵，前端己經被燒得通紅，散發著駭人的高溫。
兩名憲兵粗暴地撕開周嬸肩膀上的碎布條，露出乾癟的皮肉。松本拿起一根燒紅的烙鐵，慢慢走向木樁。
“老人家，我再問最後一遍。”渡邊信彥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迴盪，“那個代號青瓷的人，是不是從你的鋪子裡逃走的？張瞎子到底看到了什麼？”
周嬸死死咬住牙關，閉上眼睛不再看他一眼。
滋啦——
滾燙的烙鐵重重地按在周嬸的左肩上。白色的青煙夾雜著烤肉的焦臭味瞬間瀰漫開來。令人牙酸的皮肉燒焦聲刺激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周嬸的身體在鐵鏈的束縛下劇烈地彈動著。她的雙眼猛地瞪大，眼球上佈滿了血絲。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而慘烈的低吼，那是突破人類忍受極限的痛苦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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