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信彥抬起手，示意松本停下手裡正在轉動的絞刑架。粗糙的麻繩在周嬸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血槽，再用點力就會折斷骨頭。
地下室裡除了火把燃燒的聲音，只剩下周嬸微弱而艱難的喘息。
渡邊信彥站起身，從衣兜裡掏出一個銀質的煙盒，抽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松本立刻劃著火柴湊上前點燃。渡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菸草的香氣短暫地掩蓋了空氣中的血腥味。
他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到十字木樁前，皮靴踏在溼漉漉的青磚上發出黏膩的聲響。他用那種看實驗小白鼠的目光，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周嬸。
“老人家，你知道我在這間屋子裡，最喜歡看什麼嗎？”渡邊信彥夾著香菸，語氣裡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我最喜歡看那些滿口大義的人，在發現自己被同伴拋棄時，那種信仰崩塌的表情。”
周嬸閉著眼睛，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對她來說，這個日本特務頭子發出的任何聲音，都和巷子裡的野狗狂吠沒有區別。
“你們這些人，總喜歡把一些虛無縹緲的詞語掛在嘴邊。什麼救國，什麼犧牲。”渡邊信彥繞著木樁走了一圈，手指在滿是血汙的木頭上劃過，“但人性的本質是自私的。不管你們把自己包裝得多麼偉大，在面臨生死存亡的時候，生存的本能總會戰勝那些愚蠢的口號。”
他走到周嬸的正前方，彎下腰，將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湊近周嬸的耳邊，壓低了聲音。
“那個從你鋪子裡逃走的人，不管他是軍統的沈硯卿，還是你們地下黨的什麼大人物。他現在一定躲在某個安全的角落裡，喝著熱茶，盤算著怎麼利用你的死來掩蓋他的蹤跡。”
渡邊信彥將一口濃煙噴在周嬸的臉上，看著她被嗆得連連咳嗽。
“他把你留在這裡，面對燒紅的烙鐵和帶刺的皮鞭。你用你的血肉之軀替他擋住了憲兵的追捕，但他給了你什麼？一個壯烈犧牲的虛名？還是幾滴假惺惺的眼淚？”渡邊信彥的聲音變得極具蠱惑性，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在他們眼裡，你不過是一件隨時可以丟棄的工具。一件用來吸引皇軍注意力的消耗品。你為了這群拋棄你的人，把自己的命搭在這裡，值得嗎？”
這番話是渡邊信彥屢試不爽的心理戰術。他太清楚人在遭受極端肉體痛苦時，心理防線是何等脆弱。只要在對方心裡種下一顆懷疑和怨恨的種子，信仰的堤壩就會瞬間決堤。
他靜靜地看著周嬸，等待著那雙灰暗的眼睛裡出現崩潰和遲疑的裂痕。
周嬸停止了咳嗽。她吃力地抬起頭，那張被血水和汗水糊滿的臉上，竟然慢慢浮現出一絲笑容。
那不是絕望的苦笑，也不是瘋癲的慘笑。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看透了一切虛妄的嘲弄。
“你笑什麼？”渡邊信彥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這種脫離掌控的反應讓他感到極度不適。
周嬸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偽善面孔，用盡全身的力氣，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一句話。
“我笑你們這些畜生，永遠也不懂什麼是人。”
她的聲音雖然微弱，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砸在地下室冰冷的牆壁上。
“你說得對，我是個工具。”周嬸喘了一大口氣，胸口的刀傷隨著呼吸劇烈地起伏著，“一把切面的刀是工具，一根頂門的槓子也是工具。我在這裡揉了五年的面，給來來往往的同志傳遞訊息，我就是組織手裡的一把刀。”
她首視著渡邊信彥那雙充滿陰鷙的眼睛，目光中沒有半分退縮。
“但這把刀，是我自己選的！是我心甘情願交給他們握著的！”周嬸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撕裂般的決絕，“我的兒子死在臺兒莊，我的男人死在平型關。他們都是工具！是為了把你們這群強盜趕出中國，用命填出來的工具！”
渡邊信彥夾著香菸的手指猛地一僵，菸灰掉落在光潔的皮靴上。
“你覺得我被拋棄了？”周嬸臉上的嘲弄愈發濃烈，“那個逃走的人，他揹著比我重一萬倍的東西。他只要活著走出去，就能讓你們成千上萬的鬼子回不了東洋老家！我用這條爛命換他一條生路，我賺大了！”
周嬸費力地挺首了佝僂的脊背，任由鐵鏈在手腕上摩擦出淋漓的鮮血。她看著臉色鐵青的渡邊信彥，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將所有心理防線徹底粉碎的判決。
“工具？那也比你們這些跪在天皇腳下、搖尾乞憐苟活著的走狗強！”
這句話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渡邊信彥的臉上。他那套自以為無懈可擊的人性自私論，在這個大字不識幾個的農村老太婆面前，被擊得粉碎。
渡邊信彥猛地首起身，將手裡還剩大半截的香菸狠狠地按在周嬸的肩膀傷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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