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伊抬起頭，目光落在終端螢幕上。當他看清楚那本書的標題和開篇幾行內容時，他那張通常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非常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於“瞳孔地震”般的凝滯。
他快速掃了幾眼內容，然後……幾乎是沒有絲毫猶豫地，他把擦手的軟布往旁邊一放，站起身，用一種非常自然但又明顯加快的語速說道：“啊，這個……涉及的理論物理前沿領域過於深奧，與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戰場醫學、微生物學、神經化學以及單兵強化藥劑——關聯度極低。從時間管理和研究效率角度，我目前沒有深入探究的必要。我實驗室裡還有一批新的真菌孢子抗藥性資料需要分析，先失陪了。”
說完，他轉身就想走，動作乾脆利落，絲毫不見平時討論學術問題時那種恨不得拉著你聊到天亮的勁頭。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一隻粗壯有力、膚色黝黑的手臂就從旁邊伸了過來，像一道鐵閘般攔住了他的去路。
“哎——別急著走啊，蜂醫！”泰瑞不知何時己經摘下了耳機，湊了過來，臉上帶著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笑容。
他剛才就一首在偷偷關注這邊的動靜，看到王宇昊和佐婭接連“倒下”，早就心癢難耐了。此刻看到羅伊也想開溜，他怎麼可能放過這個看好戲的機會？
“看看嘛，看看嘛！”泰瑞一邊說，一邊用他那193釐米的身高和115公斤的體魄形成的絕對優勢，不由分說地把羅伊“按”回了座位上，“你不是什麼都懂嗎？連軍事大比武都能拿第一，看看這物理書算什麼？給我們講講唄！讓我們也學習學習！”
羅伊試圖掙扎，但泰瑞的力量可不是開玩笑的，那是一種純粹的、碾壓性的物理優勢。羅伊的格鬥技巧再精湛，在這麼近的距離、被泰瑞用體重和蠻力壓制的情況下，一時也掙脫不開。他的眼睛瞪得溜圓，看著泰瑞那笑嘻嘻的臉，又看看被麥曉雯再次遞到眼前的、如同燙手山芋般的終端。
“泰瑞！從行為學角度，強迫他人進行非自願的、與當前任務和興趣無關的高強度腦力活動是不道德的！”羅伊試圖講道理，語速飛快，“而且這涉及到認知資源的嚴重浪費！我的大腦需要處理更重要的……”
“少來這套！”泰瑞根本不吃他這一套，反而更來勁了，他接過麥曉雯手裡的終端，首接塞到羅伊手裡，還用自己蒲扇般的大手幫羅伊“固定”了一下拿終端的姿勢，“看！認真看！我們都等著聽你講解呢！大衛，你說是不是？”
大衛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抱著胳膊站在一旁，雖然沒有說話，但那張粗獷的臉上明顯也寫著“想看”兩個字。連露娜都從陽臺邊轉過了身，靜靜地望著這邊。
羅伊知道自己今天是逃不掉了。他看看周圍這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隊友，又看看手裡那本彷彿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電子書，最終，認命般地嘆了口氣。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眼神重新聚焦在終端螢幕上。
這一次，他的“戰鬥”顯然比王宇昊和佐婭要激烈得多。
他沒有像王宇昊那樣很快進入“待機狀態”，也沒有像佐婭那樣陷入深度的、試圖理解但最終失敗的思考。他更像是一個被逼到牆角的戰士，在用自己的全部知識和邏輯能力，與書本上那些抽象而艱深的概念進行一場無聲的搏殺。
他的眉頭緊鎖，嘴唇不時無聲地開合，彷彿在默唸著什麼。手指偶爾會在空中虛劃，模擬著某個推導過程。他的眼神時而銳利如刀，試圖剖開公式的層層表象；時而充滿困惑，彷彿遇到了無法逾越的思維屏障；時而又閃過一絲恍然，但很快又被更復雜的後續內容淹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個小時。
羅伊依舊保持著那個專注的姿勢，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本顯然不是入門級別的物理書，裡面的內容一環扣一環，對數學工具和物理影像的要求極高，即使以羅伊的智商和知識廣度，理解起來也異常吃力。
麥曉雯、泰瑞和大衛一開始還興致勃勃地圍觀，後來也漸漸安靜下來，他們能看出羅伊是真的在很努力地“啃”這塊硬骨頭。露娜不知何時又轉了回去，但偶爾還是會回頭看一眼。
終於，在接近一個小時的時候。
羅伊那緊繃的身體，突然微微鬆弛了一下。
他維持著看螢幕的姿勢，但眼神里的“戰鬥”光芒漸漸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茫然？
他試圖再翻一頁，手指卻顯得有些無力。
他的眼皮開始沉重地垂下，抬起，又垂下……
最終，在泰瑞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羅伊的頭緩緩地、一點一點地低了下去，靠在了沙發扶手上。他手裡的終端滑落下來，被眼疾手快的麥曉雯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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