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人各自回到自己的老位置。王宇昊在沙發上坐下，端起茶杯。茶徹底涼了。他沒有換，喝了一口，涼茶的味道比熱茶苦一些，但沒有苦到他皺眉的程度。麥曉雯還靠在沙發靠背上，睡得很香，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隨變趴在地板上，頭枕著王宇昊的拖鞋，看著角落裡的泰瑞，尾巴在搖。它在等泰瑞醒來。
生活區裡又安靜了。時鐘的秒針在走，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還在，空調的壓縮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它在待機狀態，隨時準備啟動。泰瑞的呼嚕聲從角落裡傳出來，比剛才小了一些，但更有穿透力了，因為牆角把那點聲音聚攏了，放大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泰瑞翻了個身，哼唧了一聲，把臉從牆壁轉向空調。呼嚕聲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
又過了一段時間，泰瑞的腿動了一下，腳踢在空調外殼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的呼嚕聲停了。他的身體停止了起伏。他的手指在手柄上動了一下。
他醒了。
不是那種慢慢的、逐漸清醒的睜眼——是那種“我的身體告訴我這裡不對勁”的瞬間睜眼。他的眼睛在帽子下面瞪大了，瞳孔在黑暗中急速聚焦，映出帽子布料上的纖維紋理。他聞到了灰塵的味道，聞到了空調散熱孔裡散發出來的、陳舊的、混合著塑膠和金屬的氣味。他感覺到自己的脖子歪著，腰懸空，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
他的手動了。摸了摸身邊的東西——左邊是牆，冰冷的、堅硬的、刷著白色乳膠漆的牆。右邊是金屬的、帶散熱孔的、發燙的空調外殼。他的頭頂好像也有東西，他伸手摸了摸——是帽子。他把帽子從臉上拿下來，看著那頂帽子，沉默了一會兒。他把帽子放在肚子上，用手撐著空調外殼，試圖坐起來。頭頂撞到了空調的上沿。他又試了一次，這次彎著腰，頭頂沒撞到，但肩膀卡住了。空調和牆壁之間的空間是三角形的，最寬的地方在空調的底部，越往上越窄，他的肩膀卡在了最窄的位置，進不去，出不來，像一隻被卡在老鼠夾上的、還穿著衣服的老鼠。
泰瑞停下了掙扎。他躺在那個三角形的空間裡，看著頭頂那盞沒開的燈，聽著空調壓縮機低沉的嗡鳴聲，聞著灰塵和金屬的味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那個三角形的空間裡來回反射，聽起來比平時大了很多。困在牆角的感覺就是這樣——你以為你在跟整個世界說話，其實你只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是怎麼進來的？”
生活區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笑聲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爆發了。
佐婭笑得從椅子上滑了下去，蹲在地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抖動。羅伊推了推眼鏡，但他的嘴角在抽搐，眼鏡推上去又滑下來，推上去又滑下來，像一臺卡了殼的機器。大衛坐在角落裡，雙手抱在胸前，表情平靜，但他的頭低著，肩膀在抖。露娜從保溫箱裡拿出一根雪糕，撕開包裝，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她的嘴角上揚了兩個畫素點——這是她今天表情最豐富的一次。
萊斯特坐在餐桌旁，他在看著角落裡的泰瑞。麥曉雯被笑聲吵醒了，從王宇昊肩上滑下來，揉了揉眼睛，環顧西周。
“怎麼了？”
她順著所有人的目光看過去——泰瑞卡在空調和牆壁之間，半坐著半躺著，手裡還握著遊戲手柄，肚子上放著帽子，表情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還在思考“我是怎麼進來的”的哈士奇。她愣了一秒，然後靠回王宇昊肩上，笑了。
王宇昊端著茶杯，看著角落裡的泰瑞，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泰瑞的目光從那盞沒開的燈上移開，看向生活區裡那六張笑得東倒西歪的臉。他的目光從佐婭移到羅伊，從羅伊移到露娜，從露娜移到萊斯特，從萊斯特移到麥曉雯，從麥曉雯移到王宇昊。最後他看著王宇昊。
“威龍。誰幹的？”
王宇昊看著他。“你猜。”
泰瑞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我生氣了”的笑，是那種“你們這幫混蛋”的笑。
他搖了搖頭，把帽子從肚子上拿起來戴在頭上，調整了一下帽簷的角度，然後把手柄換到左手，右手撐著地面，試圖從那個三角形的空間裡站起來。
頭頂又撞到了空調的上沿。他沒有放棄，彎著腰，一點一點地往外挪，肩膀卡了一下，又縮了一下，又卡了一下，又縮了一下，終於從那個縫隙裡擠了出來。
他站在牆角，拍了拍身上的灰，把T恤拉下來蓋住肚臍，把帽子扶正，走回沙發，坐下，拿起遊戲手柄，開機，繼續打遊戲。
生活區裡安靜了一秒。佐婭看著他。“你不生氣？”
泰瑞看著螢幕。“生什麼氣？”
佐婭想了想。“他們把你塞進牆角。”
泰瑞頭也不抬。“閒著也是閒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