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昊看著她。“石頭會風化。你的油條不會。”
麥曉雯不知道這是誇她還是罵她,她閉上眼睛,決定不想了。
羅伊從實驗室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平板,在餐桌旁坐下。“駭爪。”
麥曉雯睜開眼睛。“嗯。”
“我對那根油條的成分進行了初步分析。根據從切縫中採集的樣本,它的麵筋蛋白網路密度是普通油條的十二倍。這是因為你使用了高筋粉,並且過度揉麵,導致麵筋蛋白過度交聯。油炸過程中,高溫使麵筋蛋白迅速變性、凝固,形成極其緻密的三維網狀結構。這種結構能承受極高的機械應力。”他推了推眼鏡。“從食品科學角度,你的油條是人類歷史上最硬的油條。”
麥曉雯看著他。“這是誇獎嗎?”
羅伊想了想。“從材料學角度,是。”
麥曉雯沉默了。
下午兩點,駐地門口。陽光從西邊斜射過來,把崗亭的影子拉得很長。桶裡的水面上飄著一層細碎的油花,在陽光下泛著彩色的光斑。油條還沉在水底,石頭上積了一層細小的氣泡,氣泡粘在油條表面像給它穿了一件透明的珠衣。
左邊那個哨兵蹲在桶邊,看著水底的油條,伸出手指戳了戳。油條滾動了一下又回到原位。他戳了戳——還是硬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伸進水裡在油條表面颳了一下——油條表面出現了一道白印。他把小刀收起來,站起來走回哨位,繼續站崗。
右邊那個哨兵蹲在桶邊,看著水底的油條,伸出手把石頭拿開。
油條浮上來了。他把油條撈出來捏了捏——還是硬的。
他把它放回水裡,把石頭壓回去,站起來走回哨位,繼續站崗。
隨變從駐地門口探出頭,走到桶邊,前腿搭在桶沿上,伸頭看著水底的油條。它的尾巴搖了搖,從桶沿上跳下來,走回駐地。
傍晚六點,駐地門口。
夕陽西沉,天邊的雲被染成金紅色。桶裡的水面上飄著一層油花,在夕陽光線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油條還沉在水底。它的顏色變深了一點,從暗黃色變成了深黃色。
它的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不是斷裂的裂紋,是那種被水浸泡後表皮起皺的、像老人臉上的皺紋一樣的紋理。
左邊那個哨兵蹲在桶邊,伸出手指戳了戳油條。油條表面軟了一點,手指按下去能感覺到輕微的凹陷,凹陷很淺,像按在一塊乾透了的橡皮泥上,手指鬆開,凹陷沒有彈回來,它留在那裡,像一個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他站起來走回哨位。
右邊那個哨兵蹲在桶邊,伸手把油條撈出來捏了捏——能捏動了。他把油條放回水裡,站起來走回哨位。
晚上八點,生活區。
強偵連計程車兵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根泡了一整天的油條。它己經從硬得像石頭變成了硬得像木頭,雖然還是硬,但至少能咬了。
他把它切成片。切的時候刀還是有點卡,但比電鋸切的那次順多了,一刀一片,一刀一片,薄薄的油條片落下來,在床單上摞成一小堆。他拿起一片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
味道還不錯。有油條的香味,有面粉被高溫炸過之後的焦香,有鹽和糖的複合調味。它不脆,不蓬鬆,不像油條,但它不難吃。他拿起第二片,第三片,第西片。
他把那根油條吃完了。
麥曉雯靠在王宇昊肩上,閉上眼睛。那根油條的旅行結束了——從她手裡誕生,被所有人嘲笑,被菜刀砍,被電鋸鋸,被石頭砸,被水泡了一整天,最後被一個普通計程車兵在熄燈前吃掉了。
他不會記得這根油條是誰做的,不會記得它有多硬,不會記得它經歷了什麼。
他只會記得,熄燈前他餓了,床頭上有一袋油條片,脆脆的,不軟不硬,有點鹹有點甜,配著一杯涼白開吃完了。然後他躺下,閉上眼睛,一天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