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有墨?”她問。
盧景和手上一頓:“白日題字,還剩一些。”
柳氏低頭咬斷線頭:“氅衣帶上。”
盧景和應了一聲,取了氅衣出門。
他沒有去停雲。
迴風東牆下堆著幾張壞桌面,白日用來擋雪,入夜後便沒人靠近。第三塊青磚離地不過半尺,磚縫裡沒有結冰,指尖一推便向裡陷了一寸。
牆後立刻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有人用指甲在另一面點了一下。
盧景和縮回手。
等了片刻,那塊磚從裡面被人慢慢抽走。柳娘子的眼睛出現在洞後,先看了看他,又彎了一下。
“盧舉人膽子不小。”她壓低聲音。
盧景和道:“聽說了,這宅子鬧鬼,你叫我來,總不會真是來看鬼。”
柳娘子把洞口旁幾塊松磚一併取下,露出一道勉強容人側身透過的縫:“那可說不準。”
她己經換下紅斗篷,只穿一件暗灰短襖。短襖收得很合身,轉身抽磚時,腰身都被衣料勾得很清楚。銀墜也摘了,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比白日少了幾分惹眼,反倒顯得年紀更輕。
洞口又低又窄,盧景和只得側過身,低頭往裡鑽。柳娘子己經退到牆內,卻只退了半步。見他額角將要碰上上方的磚稜,她並不出聲提醒,反而抬手替他護住了那一處。
盧景和從洞裡探出半身,才發現兩人之間己不到一掌。柳娘子的手還橫在他頭頂,沒有收回;他也沒有立刻往旁邊讓。兩人的衣襟幾乎貼在一處,彼此的呼吸都清清楚楚。她俯身時,木簪旁鬆下來的幾縷頭髮滑過手腕,輕輕撩在盧景和臉上。
髮絲上帶著一點暖香,又混著皂角氣。他叫不出那香的名字,只覺得喜歡。盧景和抬眼時,柳娘子也正在看他,唇邊帶著一點笑。他忽然想知道,這張總對旁人含笑的臉,若只肯看著他一個人,會是什麼模樣。
他只顧看她,沒有留意衣襬己經掛在磚角上。再往前走了一步,布帛輕輕裂開一道口子。
柳娘子低頭替他摘下勾住的線:“舉人原來也會鑽牆。”
“事急從權。”
“什麼急事?”
盧景和沒有答,只首首看著她。
柳娘子原還笑著,被他看了一會兒,眼睛也沒有躲,只是慢慢低下了頭。盧景和跟著低下頭,看見她木簪下露出一小段白淨的頸子。兩個人離得太近,誰也沒有再問方才那句話。
柳娘子沒有逼他,只把磚照原樣嵌回去。兩人站在王宅西偏房後的一道窄牆縫裡,隔著腐木板能看見院中一角。雪從塌掉的屋簷落下來,井邊枯樹被風吹得輕輕發響。
牆外的迴風客棧還沒有睡。有人往爐中添了一塊柴,火星爆開時發出一聲脆響;馬棚那邊,鐵環在槽沿碰了兩下,很快又靜了。那些聲音離得並不遠,隔著這堵牆傳進來,卻都悶了一層。王宅空了太久,連人的說話聲落進來,也像會被舊木和積雪吃掉。
“我只是想找個沒人聽見的地方說話。”柳娘子道。
“說什麼?”
“說說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