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盧景和沒有按時回房。
車轅己經削出大半，孫木匠說明日午前便能裝好。盧父聽後將行李重新分了輕重，又叫兒子把這幾日落下的策論補一篇。晚飯前，他把紙、墨和題目一併放到桌上。
題目只有西個字：邊地安民。
盧景和看了許久，一筆未落。
門外不斷有人走動。南爐敲鐵，西棚卸貨，前堂幾個皮商在為一張羊皮爭價。盧父坐在另一張凳上替他理舊稿，每翻過一頁，紙便響一下。
“父親，”盧景和道，“我寫文章時，能不能讓我一個人坐？”
盧父沒有抬頭：“我沒有說話。”
“你坐在這裡，同說話有什麼分別？”
“你若下筆，便不會留意我坐在哪裡。”
盧景和把筆放下。
柳氏正在窗下收拾明日路上吃的幹餅。她聽見筆桿碰到硯臺，回頭道：“樓上小廳清靜。景和若嫌屋裡悶，去那裡寫也好。”
盧父道：“小廳臨著過道，來往人更多。”
“那我去前堂。”盧景和站起身，“那裡吵，反倒能寫。”
盧父道：“前堂有酒。”
盧景和笑了一下：“我己經成家，不是小孩子了。酒擺在桌上，也不會自己灌進我嘴裡。”
他說完拿起紙筆，出了房門。
前堂確實很吵。幾個皮商仍在爭價，趙二替人搬完一筐乾肉，正坐在門邊啃骨頭。馬三坐在櫃後核今日的出入牌，翻過兩頁便要回頭看一眼。雲平卻靠在窗邊擦一柄短刃，像沒看見櫃上越堆越高的賬，只叫小廝給盧舉人騰一張靠牆的桌。
盧景和鋪開紙，寫了“邊地安民”西字，仍沒有下文。
小廝送來一壺熱茶。茶色很淡，喝進嘴裡只有一點焦葉味。盧景和皺眉，又不好叫人換。
“這茶是迴風給讀書人的。”
柳娘子從樓梯下來，手裡提著一隻小酒壺。她沒有往盧景和桌邊坐，只在隔壁桌放下兩個酒盞。
“茶濃了睡不著，酒貴些，喝了反倒睡得快。”
盧景和看著紙上那西個字：“今日恐怕寫不出來。”
“為何？”
“不知道。”
“舉人也有不知道的事？”
“舉人只是中過一場試，又不是神仙。”
柳娘子給自己斟了一盞：“那便歇一歇。紙又不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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