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所有人都勸他體諒父親。父親吃過苦，父親陪他趕路，父親把家中能賣的都賣了供他讀書。這些他全知道。知道得越多，連一句不耐煩都像罪。
“柳師傅也懂我。”他低聲道，“可她總要我讓一步。父親說一句，她替我圓一句；我發了脾氣，她又替父親說一句。到最後，人人都有道理，只剩我沒有地方說話。”
柳娘子道：“因為她是好人。”
“我知道。”
“好人最會叫人無話可說。”
這句話落下後，兩人都沉默了。
小廝過來收空酒壺，碰得桌角輕響。靠門的兩個皮商己經換了話題，一個嫌這批羊皮硝得太硬，一個說北路鹽價還要漲。前堂仍舊有人進出，方才那幾句話混在酒氣與爐火裡，並沒有引來旁人留意。
前堂漸漸少了人，只剩角落兩盞燈。
柳娘子喝完自己的酒，忽然道：“我從前也以為，出了家裡便沒人管我。後來才知道，山高一點，籠子還是籠子。”
盧景和看著她。
“你想離開？”
柳娘子笑了一下：“誰不想去更好的地方？”
她低頭又給自己倒了半盞，卻沒有喝。
“我小時候住的地方，教人怎樣坐，怎樣笑，怎樣把一句不喜歡的話說得像喜歡。教我的人說，女人若學會這些，往後便能進好門、穿好衣，不必再吃苦。”
盧景和沒有問那是什麼地方。
“後來呢？”
“後來我果然穿了好衣，也有人叫我夫人。”柳娘子看著杯中酒，“只是在我從未想過的場景裡。”
她說完便笑，像方才不過講了別人家的事。
盧景和卻沒有跟著笑。他第一次明白，柳娘子那些恰到好處的眼風、笑聲和進退，並非全是天生。有人一寸寸教過她，她也曾把這些當成離開舊生活的路。
“你後悔麼？”他問。
“後悔值多少錢？”
“不值錢。”
她將沒喝的半盞酒潑進炭盆，火星輕輕爆了一下，很快又被灰壓住。
盧景和看著那點火星，沒有說話。
樓上忽然傳來關窗聲。
盧景和抬頭看去，二樓東廊的燈還亮著。柳氏大約仍在等他。
他把剩下半盞酒喝完，起身收紙。那張策論上除了題目，仍是空白。
“今晚的話，”他道，“柳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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