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迴風後院己經換了三回人。
第一回是山裡來人。一個黑臉大漢帶著兩名傷兵，站在堂下說北坡木棚空了大半。被陸漸明放走的婦人與孩子尚未找回，原本在山裡看守他們的幾個人互相推諉，夜裡又跑了兩個。如今鑿石、抬木、餵馬都缺人，連糧洞外的雪也沒人鏟。
邢大魁聽到一半便罵：“三十幾個拿刀的，看不住一群婦人孩子。他孃的，怕擔責任，連自己人都跑了。山裡養你們做什麼？”
黑臉大漢不敢抬頭，只說若再不補人，北坡那批木料便趕不上化雪前運出去。
邢大魁叫馬三從迴風抽六個人回山。
馬三道：“前後門一共才十二個。東街這幾日又有人盯著，抽走六個，店裡壓不住。”
“雲平從前八個人也管過。”
“二哥會排班，也認得哪些客人不用盯。”
邢大魁臉色立刻沉下來：“離了他，你們都不會喘氣了？”
馬三沒有答。他右肩的箭傷一夜裡疼醒兩次，白布下面仍有血色。換作從前，雲平會把能走夜路的、認得山路的、傷還沒有好的分開，再留下誰看門、誰送信。如今邢大魁一句抽六個，堂下的人誰也不敢問是哪六個。
最後還是馬三自己點了西人，又從馬房抽走兩個。
六個人才到院中，便發現其中一個昨夜剛被安排守東街，另一個負責南柵的過路木籤，照理誰也不能走。馬三隻得換了兩人。換上來的一個不認山路，一個左腳凍傷未愈，黑臉大漢又不肯答應。
十幾個人站在雪裡來回換位，行囊解了又系，馬牽出又牽回。邢大魁看得心頭火起，索性指著最壯的幾個道：“你、你，還有那邊兩個，跟他走。”
被點中的人不敢提醒，其中兩人正是今夜輪守王宅枯井的。
馬三在旁邊記下，紙上原本清楚的三列名字己經被劃得看不出先後。他忽然想起雲平從不用這樣一張總紙。雲平會把山裡、客棧、南柵各寫一張，再讓同一個名字只出現一次。那時候馬三隻覺得二哥愛把簡單事弄得麻煩，如今輪到自己，才知道少劃一道名字，便可能少守一扇門。
人剛出門，西街便來了訊息。合義堂的人挨家問昨夜鬼哭驚馬的事，還問迴風收了這麼多住店錢，出了事究竟誰管。邢大魁聽完，又叫守在王家空宅外的兩個人去西街盯著。
王家空宅原本有六個人。
上次柳娘子與盧景和誤闖以後，邢大魁便知道有人重新用起了隔壁的舊道。那宅子原是鹿梁舊驛的一部分，牆後有夾道，井下有舊溝。早些年他己經帶人把宅子翻過幾遍，能取的都裝進黑鐵箱帶走，剩下的不過是斷牆、廢溝和幾套連他也懶得拆的舊機關。近來他在枯井、廢油坊出口和西牆外各放兩個人，守的不是宅中財物，只是盯著誰在借鬼聲來往，也免得有人從舊溝摸到迴風背後。
如今西牆外的兩人被調去了西街，只剩井邊與廢油坊西個。
第二回換人，是南柵送來急話。昨夜有人拿假木籤探門，守柵的人沒有放，卻認出那人曾替合義堂在馬市收賬。邢大魁怕南柵也被人摸透，又從廢油坊抽了兩個過去。
馬三忍不住道：“大哥，王宅下面的溝正通廢油坊。”
“把門鎖上，在溝口壓上石頭。”
邢大魁道，“誰愛進去，先叫鬼嚇他一回。那地方能拿的，我早拿乾淨了。”
邢大魁並不擔心有人從王宅裡再翻出什麼。在他眼裡，那地方早己是一具空殼。六個人放在那裡，本來只是六雙眼睛；如今山裡、西街、南柵和迴風同時缺人，先撤空宅的眼睛，怎麼算都比丟了糧道、柵口和客棧划算。
真正叫他煩的，是這些人一經調走，別處仍舊處處喊缺。每一處都說不能少，每一處又都只會來問他怎麼辦。
從前這些人也沒有變聰明。只是雲平總能在事情送到他面前以前，先把一半分出去，另一半壓下去。邢大魁只看見迴風這些年銀子多了，山裡糧足了，便以為一切本就該這樣。如今雲平不管，他才發現院中不過少了一個人，所有門卻像同時開了。
第三回換人，發生在午後。
山裡又送來一名傷者，說糧洞外發現新腳印，像昨夜有人回去過。邢大魁擔心跑掉的人帶外人摸山門，終於把王宅井邊剩下的兩個人也叫了回來，湊成西人當晚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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