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山畫了兩天半。
第一天，他把宣府周邊的地形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這些地形不全是他親眼走過的，有一部分來自祖父皮紙上的標註，一部分來自那本《水經注》節本中的描述，還有一小部分來自他在逃亡中零碎見過的山勢水形。
三種來源互相印證，在他的“腦海地圖”上拼成了一幅相對完整的宣府軍事地理。
但他很快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的“地理記憶”能力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它只能記錄他“親眼見過”的地形，或者他在地圖上“看過”的地形。對於那些他既沒見過、也沒在地圖上見過的區域，腦海地圖就是一片空白。
宣府以北有一大片地方，既不在祖父的皮紙上，也不在《水經注》節本中。那片區域在腦海地圖裡就是灰濛濛的——他知道那裡有山，有谷，有河，但具體長什麼樣，他不知道。
沈南山沒有造假。
他在那張絹帛上，把所有他能確定的地理都畫了出來，把確定不了的地方留了空白，並在空白處標註了一行小字：“此處未經實地驗證，暫缺。”
第二天，他去找楊洪軍中的一個老向導——一個六十多歲的漢人，名叫馬三爺，年輕時給宣府做過三十年的探馬，對宣府以北三百里的地形瞭如指掌。
沈南山把自己畫好的半成品地圖給馬三爺看，請他幫忙填補空白。
馬三爺看完地圖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小子，”他終於說，“你這圖上的東西，比我看了三十年的還詳細。”
“但有些地方我不確定。”
“你那些“不確定”的地方，確實是你沒去過的。”馬三爺指了指地圖上的幾個空白區域，“這幾個谷口，我年輕時候去過。你畫的那條河——”
他用手指在絹帛上劃了劃，“這裡，你標的位置偏了半里。河在山樑的另一側。”
沈南山立刻閉上眼睛，在腦海地圖上調整了那條河的位置。
調整之後，他重新睜開眼睛，拿起筆修改了絹帛上的標註。
馬三爺在旁邊看著，越看越驚訝。
“你怎麼記性這麼好？”他忍不住問，“我說一遍你就記住了？”
沈南山笑了笑，沒有解釋。
第三天上午，沈南山完成了整幅地圖。
這幅圖比楊洪牆上掛著的那幅粗糙絹帛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第一，比例尺準確。沈南山用了祖父教他的“計裡畫方”法，以一寸代表十里，整幅圖的比例誤差不超過一成。
第二，標註精細。每一條可以通行的穀道、每一處可以設伏的山樑、每一眼可以供水的大泉、每一段可以阻礙騎兵的陡坡——全部用不同顏色的墨線標註了。紅色代表“軍事要點”，黑色代表“地理要素”，藍色代表“水系”。
第三，也是最讓楊洪震驚的——沈南山在地圖的邊緣，畫了一張“宣府防禦設想圖”。
這張設想圖標註了七個“預設防禦陣地”的位置，每一個陣地都配有簡要的防禦方案說明——比如“在此設拒馬，利用兩側巖壁限制騎兵展開”、“在此挖掘壕塹，引山泉水灌入，形成泥濘地帶，遲滯騎兵衝鋒”等等。
楊洪拿到這幅圖的時候，看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他把沈南山叫到了議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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