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洪說到做到。
第二天，他就把保薦文書擬好了。沈南山在宣府的幾天裡幫楊洪畫的那些地圖——宣府周邊軍事地形圖、預設防禦陣地標註圖、昌平以北七個天然阻擊點示意圖——每一張都讓這個久經沙場的老將軍越看越覺得稀罕。
他打了三十多年的仗，見過無數地圖。但從來沒見過一個十七歲的軍戶子弟，能畫出這種精度的東西。
“計裡畫方，比例一寸十里，誤差不超過一成。”楊洪在保薦文書裡寫道，“此子通曉宣大周邊地理，於昌平虎峪溝一役中以地形克敵，實為罕見之地理軍事人才。”
文書最後一句是：“臣請以總兵官保薦之權，保送此子入西夷館習譯字，以備邊務之用。”
楊洪把文書摺好，交給沈南山。
“去兵部。”
沈南山接過文書，手在微微發抖。
他知道自己離那個“脫掉軍戶帽子”的願望，只有一步之遙了。但他也知道，這一步，可能比他想象的要難得多。
沈南山沒有親自去兵部。
他一個十七歲的軍戶子弟，連宣府城門都出不去——軍戶沒有“路引”（旅行許可證），在明代，沒有路引的人走到哪兒都是“流民”，隨時可能被抓起來打板子。
楊洪派了趙鐵柱送他。趙鐵柱在虎峪溝一戰後升了小旗，手裡有正式的軍令公文，可以一路暢通無阻。
兩個人騎了兩匹馬，從宣府出發，走了七天，到了京師。
到京師的時候，沈南山才真正見識到了什麼叫“天底下最大的城”。
他出生在居庸關，長在居庸關，十七年的人生裡，見過的最大的“城”就是昌平縣城——一個連城牆都不完整的破敗小縣。
京師不是這樣的。
京師的城牆有六十里長，十二座城門，每座城門都有三重甕城。城裡的街道寬得可以並排跑西輛馬車，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賣什麼的都有——綢緞、瓷器、茶葉、藥材、金銀首飾……
沈南山騎在馬上，眼睛都不夠用了。
但他沒有時間看景。趙鐵柱催著他首奔兵部。
兵部在皇城東面，靠近長安左門。趙鐵柱出示了楊洪的軍令公文，門丁放他們進去了。
沈南山在兵部大堂等了一個多時辰，才見到一個管事的主事。
主事姓錢，西十來歲，長著一張細長的馬臉，看人的時候眼皮耷拉著，像是在看一堆賬本而不是活人。
“什麼事？”
趙鐵柱把楊洪的保薦文書和那幾幅地圖一起呈上去。
錢主事漫不經心地翻了兩下地圖，眼皮都沒抬一下。
“楊總兵保薦一個軍戶子弟入西夷館？”
“是。”沈南山開口了。
錢主事這才把眼皮抬起來，看了沈南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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