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山在兵部畫地圖的日子，比他想象的有趣得多。
兵部的輿圖房在兵部大堂後面的一排偏房裡，一共三間屋子，堆滿了各種地圖、圖籍和測繪工具。屋子裡常年瀰漫著墨汁和桐油的味道，窗戶小得像監獄，光線暗得看東西都得湊到跟前。
但沈南山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這三間屋子裡堆著的那些舊地圖。
兵部的地相簿藏量極大，從洪武年間到正統年間的地圖，幾乎都有存檔。沈南山用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把這些舊地圖全部翻了一遍。
他有一個目的：找出祖父那張皮紙上的硃砂暗記，到底意味著什麼。
那些硃砂暗記標註的是“瓦剌騎兵的滲透路線”——這意味著有人在用二十年的時間測繪明軍邊防地理，並把測繪結果傳遞給了瓦剌。
這個人是誰？
祖父肯定不是。沈懷遠是居庸關的戍卒，一個連字都不識幾個的老兵——他能畫出那種精細的地圖，說明他年輕的時候跟一個“內行”學過製圖。但他不可能同時幫明軍守關、又幫瓦剌畫圖。
那麼，那個“內行”是誰？
沈南山在翻閱兵部舊地圖的過程中，發現了一個線索。
在正統九年（1444年）的一份居庸關防務報告中，有一段不起眼的記錄：
“據居庸關守軍報，近三年來，關城內外屢有行蹤不明之商販出入。守將己下令盤查，但未獲可疑之人。”
正統九年——也就是五年前。
而祖父皮紙上的硃砂暗記，最早的一條標註於“癸卯冬”——正統八年（1443年）冬天。
時間對上了。
但僅僅是一份“行蹤不明之商販”的記錄，遠遠不夠。沈南山需要更多的證據。
他繼續翻。
在正統十一年的一份密報中，他又找到了一段：
“據密探回報，瓦剌太師也先近期頻繁派遣小股騎兵至京北一帶活動。此舉不同於以往之大舉入侵，似在測繪地形。”
測繪地形。
密報裡明明白白寫了這西個字。
沈南山的後背一陣發涼。
正統十一年——也就是三年前。那時候祖父還在世。那正是硃砂暗記最密集的時期。
如果密報的情報是準確的——瓦剌人在三年前就在系統性地測繪京北地形了——那麼問題來了：
瓦剌人的測繪情報，從哪兒來的？
是自己派人偷偷摸進來的？還是在關城內部有人幫忙？
沈南山傾向於後者。因為祖父皮紙上的那些硃砂暗記，標註的位置太精確了——精確到“關後暗渠入口”這種只有守關軍人才知道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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