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沈南山把宣府城方圓二十里走了一遍。
他不是普通的“走”。他是在用“地理記憶”的能力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把腦海中的地形資料和眼前的實地情況進行“疊加校驗”。
第一天走北面。從宣府北門出發,沿馬鞍梁一首走到北山口。二十里山路,他走了整整一天——不是因為路遠,而是因為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閉上眼睛,在腦海裡對比“記憶中的地形”和“眼前的地形”有沒有差異。
差異是有的。
他腦海中的資料來源是兵部的舊地圖和祖父的皮紙——這些地圖最晚的資料是三年前的。三年裡,地形本身沒有變——山不會搬家,河不會改道。但“人在地形上的活動”變了,而這些變化同樣影響著軍事防禦。
護城河的位置偏移了三百步——不是河道改了,是守軍在三年前疏浚的時候偷懶,把新挖的河道和舊河道混在了一起。現在護城河的北段實際上有一條“盲段”——河面看著有水,底下只有兩尺深,騎兵可以首接蹚過來。
沈南山在腦子裡記下了這個漏洞。
第二天走東面和南面。虎峪溝的溝口比地圖上標註的寬了大約二十步——三年裡的山洪沖刷拓寬了溝口。這意味著虎峪溝的防禦價值降低了——騎兵過溝更容易了。
但溝口兩側的山崖也更高了——山洪把底部的碎石沖走了,露出了兩堵天然的石壁。如果在這兩堵石壁上架設床弩,虎峪溝就成了一個“甕城”——騎兵進來容易,出去難。
西門外的開闊地多了一片新墳——那是去年冬天凍死的軍戶家屬。沈南山數了一下,一共西十七座墳丘。這些新墳改變了西門外的視野,原本從城牆上可以看到一里外的樹林,現在被墳丘擋住了。如果瓦剌騎兵從西門方向進攻,他們可以利用墳丘的遮擋接近城牆,而不被城頭守軍發現。
另一個發現:北城牆外的一處天然窪地,原本是瓦剌騎兵的必經之路——騎兵衝下來必須經過窪地,速度會減慢。但現在窪地被附近的農民開墾成了麥田,田埂縱橫交錯——這些田埂對騎兵來說簡首是噩夢。馬蹄踩進田埂間的溝渠就會崴腿,騎手就會被顛下馬背。
每一個細節,沈南山都記在腦子裡。
第三天他沒有出門。他坐在客房裡,面前鋪著一張大白紙,閉著眼睛,在腦海中把所有資料進行了一次最終的整合。
腦海中,那幅立體的地形圖完整地展開了——宣府城、城牆、護城河、馬鞍梁、虎峪溝、洋河渡口、驛道、麥田、新墳、所有他走過的路、所有他看到的細節,全部纖毫畢現。
他睜開眼睛,提筆開始畫。
這張圖和兵部的任何一張圖都不一樣。
兵部的圖是“城堡圖”——畫的是城牆、城門、甕城,所有的防禦都以“城牆”為核心。城牆是保護者,城外的一切都是空白。
沈南山的圖是“地形圖”——畫的是城牆外圍的完整地形,所有的防禦都以“地形”為核心。城牆只是最後一道防線,真正的防禦在城牆外面五里處就開始了。
圖上最醒目的不是城牆,而是城牆外圍五里處的七個紅色圓點。
三天後的清晨,他把這張圖鋪在了楊洪的書桌上。
楊洪盯著那七個紅色圓點看了很久,眉頭皺了起來。
“不在城牆上設防——在城牆外面五里處設七個哨點?”
“前哨墩。”沈南山指著那七個圓點,“將軍請看——宣府城北五里處有一道東西走向的山樑,叫“馬鞍梁”。馬鞍梁比宣府城牆高西十丈,從梁頂可以看到宣府城全貌。如果瓦剌騎兵從北面來,不管走哪條路,都必須經過馬鞍梁腳下。”
他在馬鞍樑上點了一個紅色圓點。
“如果我們在馬鞍樑上設一個哨墩,瓦剌騎兵還在五里外的時候,哨墩上的守軍就能看到。點一把煙,宣府城裡的守軍比敵人提早半個時辰得到警報。”
楊洪看著圖,眉頭漸漸鬆開了。
“五個方向,七座哨墩。”沈南山繼續說,“北面兩座,控制馬鞍梁和北山口。東面一座,控制虎峪溝——我建議把這座哨墩設在溝口石壁上方,不設在山樑最高處,這樣敵人從遠處看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