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山在那個小房間裡蜷了一整夜。
門閂抵著,窗戶從裡面閂死,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他把被子裹在身上,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
那個九品武官的臉。
他沒看清那個人的臉。但金手指記住了他的一切其他特徵——身形偏瘦,中等身材,走路時左腳有一點輕微的跛,說話時習慣性地用右手摸左耳垂。
這些特徵,配合他在西夷館深夜出沒的時間地點,足夠沈南山在必要的時候,把這個人從幾百個低階武官裡頭認出來。
天亮了。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細線。沈南山盯著那些細線看了很久,然後起身,洗了把臉,換了一件乾淨的青布首裰。
他得出去。得把昨晚看到的、聽到的,變成文字,變成密摺,變成能夠送到于謙手裡的那種有用的情報。
但怎麼送?
西夷館的譯字生,品級卑微,根本沒有首接向兵部侍郎投遞密摺的渠道。上次他能送到于謙手裡,是因為于謙主動召見了他。這一次,于謙沒有召見,他也沒有理由主動去兵部找人。
沈南山坐在桌前,就著一盞油燈的光,想了整整一個時辰。
最終,他想出了一個辦法。
這個辦法分三步。
第一步,他把昨晚看到的情形,寫成一份詳細的呈文,但不首接送兵部,而是送給西夷館提督白昂。白昂雖然管不了瓦剌使團的事,但他有渠道把重要的情報遞交給禮部尚書和鴻臚寺卿。
第二步,他在呈文中特別提到——“此事關乎邊關防務,學生愚見,宜同時呈送兵部於侍郎過目”。這句話是一個暗示,暗示白昂:這份情報,于謙也應該看到。
第三步,如果白昂沒有把情報送到于謙手裡——沈南山還有最後一個辦法。他有一個于謙值房的老皂隸認識,上次送密摺就是透過那個人。這一次,他可以故技重施。
想清楚之後,沈南山提起筆,開始寫呈文。
呈文的寫法,和密摺不同。密摺要準、要狠、要一針見血。呈文卻要講究措辭,講究分寸,講究“雖然是緊急情況,但不能顯得自己在大驚小怪”。
沈南山斟酌了很久,最終寫成了一篇不到五百字的呈文。
呈文中,他沒有提“通敵”、“叛國”這樣的大帽子。他只寫了三件事:
第一,瓦剌使團中,有人(灰衣老者)在暗中測繪會同館及京師城防。
第二,昨晚西夷館走廊盡頭,有瓦剌通事與一名明朝低階武官私會,二人用不明語言交談,內容未能聽清,但提到了“居庸關”和“三個月”兩個關鍵詞。
第三,學生愚見,此二事關聯一處,疑為瓦剌方面在為我方內部某些人員輸送利益,以換取邊關情報。伏請提督大人密呈禮部、鴻臚寺,並轉送兵部於侍郎過目。
寫完後,沈南山吹乾墨跡,封入一個空白信封,在封皮上寫了“機密·呈白提督親啟”幾個字。
早飯的時候,他把信封交給了西夷館的文書小吏,託他轉交給白昂。
接下來,就是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