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十八名參加殿試，按常規來看，二甲是有把握的，一甲基本不可能——因為一甲三名通常是給前三名貢士的。但他不在乎一甲還是二甲，他在乎的是殿試的策論題——如果殿試的策論題和九邊有關，他有機會把自己的聲音傳到皇帝面前。
人群漸漸散去。考中的貢士們被同鄉好友們簇擁著去酒樓慶祝，落第的舉人們則垂頭喪氣地回客棧收拾行李。還有人蹲在貢院牆根下默默流淚，身旁的書童不知該說什麼，只能遞上一杯冷水。
沈南山沒有去酒樓，也沒有回客棧。他在貢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塊金榜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榜單上三百一十二個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寒窗苦讀的故事。有人三代書香、家學淵源，有人寒門出身、白手起家，有人和沈南山一樣——軍戶、匠戶、灶戶，從社會最底層的戶籍裡一步步爬上來的。
但他知道，這三百一十二個名字只是冰山一角。榜單之外的九千多人中，有多少人的文章寫得比榜單上的人好，卻因為各種原因——出身、籍貫、得罪了人、運氣不好——而落第？
他忽然想到了貢院門口那首打油詩。
“有幾個真才學？多半是關係戶。”
這首詩是錯的。榜單上大多數人都有真才實學，至少在文學和經學方面。但這首詩也不是全錯——它反映了一種真實的不滿：科舉制度的公平性確實在下降，權貴的子弟確實有更多資源來準備考試，寒門子弟要付出十倍的努力才能獲得同等的入場機會。
沈南山轉身往客棧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到了嚴鶴鳴。
嚴鶴鳴身邊跟著兩個書童，一個替他打著傘，另一個替他拎著考籃。他穿著一身考究的月白色長衫，腳踩一雙嶄新的皂靴，整個人看起來意氣風發——第十二名貢士，這個名次足夠讓他的家族臉上有光了。
“沈兄。”嚴鶴鳴停下來，拱了拱手。表面上的禮節無可挑剔。
“嚴兄。”沈南山回了個拱手禮。
兩人對視了一瞬。嚴鶴鳴的眼神里帶著一絲審視——他在評估沈南山這個“軍戶出身的人”到底有什麼本事。
“沈兄的文章，我有所耳聞。”嚴鶴鳴笑著說，“聽說策論寫了六千字？”
訊息傳得真快。沈南山心想，大概是號軍或者同考官的僕人把訊息洩露出去了。
“是。”
“六千字的策論……”嚴鶴鳴微微搖頭，“勇氣可嘉。不過沈兄，會試不同於鄉試。鄉試的考官看重才氣，會試的考官看重分寸。六千字裡如果有一兩句不妥的話，可能就因為這個扣分了。”
這話說得很客氣，但意思很清楚——他覺得沈南山的西十八名是因為策論太長、失了分寸，否則可以排得更靠前。
沈南山沒有反駁，只是笑了笑：“多謝嚴兄指教。”
嚴鶴鳴又看了他一眼，帶著兩個書童走了。
沈南山目送他離開的背影，目光平靜。
這個人很聰明，也很危險。他的每一次客氣都暗含試探，每一句指教都暗含貶低。他是那種在朝堂上靠筆桿子就能殺人的人。
但現在還不是和他交鋒的時候。
沈南山回到客棧，坐在窗前，開始為殿試做準備。
殿試還有五天。在這五天裡，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腦子裡關於九邊的所有知識再過一遍，然後等殿試的策論題。
如果題目和他的知識儲備匹配，他有信心在殿試上寫出一篇足以讓皇帝記住的文章。
如果不匹配——那就按自己的方式來，不管題目問什麼，他都會想辦法把九邊的實際情況寫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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