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殿試前夜。
北京城的夜風還帶著二月的寒意。沈南山坐在客棧的窗前，面前攤著一張空白的宣紙。他己經在這張紙上寫了又擦、擦了又寫，反反覆覆好幾次，但始終沒有寫下一行完整的文字。
不是因為緊張。
他在反覆推敲一個問題：如果明天殿試的策論題真的問的是九邊防禦，他應該從哪個角度切入？
會試的策論他走的是“資料+分析+對策”的路線——先擺資料，再做分析，最後提對策。這個路線在會試中是有效的，因為會試的考官是文官，他們最關心的是資料是否可靠、邏輯是否清晰。
但殿試不一樣。殿試的讀者只有一個——皇帝。
皇帝不是文官。他不會去核實你的每一個數據是否精確，不會去推敲你的每一段分析是否嚴密。他要看的是：你對這個王朝的問題看到了什麼程度？你有沒有一個讓我眼前一亮的想法？你值不值得我破格提拔？
所以殿試的策論不能走會試的路線。會試要求全面、準確、邏輯完整。殿試要求的是——鋒利。
沈南山在白紙上寫下三個字：鋒利。
然後又擦掉了。
他站起身，在房間裡踱了幾步。窗外傳來遠處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客棧的後院很安靜。大部分貢士今晚都在緊張地備考，或者在和同鄉好友喝酒壯膽。周大棍出去喝酒了——他說“殿試前一天不該悶在屋裡，出去轉轉放鬆一下”，然後拎著酒壺走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沈南山覺得應該出去走走，透透氣。他披上外套，走出客棧，沿著小巷往北慢慢走去。
巷子盡頭是一條稍微寬闊些的街道，街邊開著幾家還在營業的小鋪子——一個餛飩攤、一個豆腐腦鋪、一個賣早點的蒸籠攤。這些鋪子都是為趕考的舉人服務的，深夜不關門，隨時可以買點吃食。
餛飩攤旁邊有一家茶館。
茶館很小，門面只有一間半寬，掛著半舊的布幌子，上面寫著一個“茶”字。茶館裡透出昏黃的燈光，看樣子還有客人在裡面。
沈南山本來沒打算進去——他平時不怎麼喝茶，覺得浪費銀子。但經過茶館門口時，一陣茶香飄了出來，是龍井的味道，清雅而悠長。
他停下了腳步。
在居庸關的時候，茶葉是稀缺品。祖父偶爾會從南邊來的行商那裡買一小包粗茶，每次只捨得泡一小撮，喝的時候要把茶葉反覆沖泡西五遍，最後一遍幾乎只有白水味了，祖父還是喝得津津有味。
“進來坐坐吧。”一個聲音從茶館裡傳出來。
沈南山循聲看去，茶館裡只坐了一個人——一箇中年男子，穿著一件灰色的棉布長衫，看上去像是普通的京城市民。他的面前放著一壺茶、兩隻杯子，另一隻杯子是空的，像是特意留的。
“我不認識你。”沈南山站在門口說。
“我也不認識你。”中年男子笑了笑，“但一個人喝茶太無聊了，進來坐坐？我請客。”
沈南山猶豫了一下。他本能地對陌生人的善意保持警惕——這是在居庸關養成的習慣。但這個人的笑容很坦然，沒有攻擊性，也沒有試探性，就是一個單純的不想一個人喝茶的人。
他走了進去，在對面坐下。
中年男子替他倒了一杯茶。龍井，確實是龍井——這種級別的茶葉，一兩就要好幾錢銀子，不是普通人消費得起的。面前這個穿棉布長衫的人，要麼不是普通人，要麼是打腫臉充胖子的普通人。
“你是趕考的舉人？”中年男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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