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主事，聖旨的事本官己經知道了。兵部一定全力配合——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多謝陳大人。臣需要兩個人：一名擅長計算的司務，一名熟悉九邊路況的軍士。”
“沒問題。本官明天就替你安排。”
沈南山行禮告退。走出兵部大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陳懋正站在門口目送他，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眼神里卻沒有任何溫度。
沈南山知道，陳懋不會就這麼算了。一個被邊緣化的傳臚突然拿到了皇帝親自下旨的專案，這對陳懋來說不只是面子問題——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如果沈南山的測繪工作成功了，那陳懋當初“邊緣化”他的做法就會被追究；如果失敗了，陳懋會說“我早就說過他不靠譜”。
所以陳懋接下來一定會想辦法給沈南山的測繪工作制造障礙——不是明面上的阻撓，而是暗地裡的使絆子。比如給他派一個不靠譜的兵士、或者剋扣經費、或者在沿途衛所打招呼讓人“不配合”。
沈南山在心裡把這些可能的情況過了一遍，然後決定——不管陳懋做什麼，他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三天後，測繪隊正式組建完畢。
五個人：沈南山（主測）、周大棍（踏勘）、方以智（記錄計算）、兵部司務孫福（後勤）、錦衣衛小旗劉安（聯絡護衛）。
出發的日子定在西月十五日。
測繪隊的組建過程中，還有一個小插曲。
錦衣衛小旗劉安報到的那天，沈南山仔細打量了他一番——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身材精壯，眼神銳利，左手虎口有一道老繭——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他不像一般的錦衣衛小旗，倒像是一個真正在戰場上拼殺過的軍人。
“劉安，你以前在哪個衛所？”
“遼東鐵嶺衛。”
“怎麼進了錦衣衛？”
“正統十西年土木堡之變，我隨大軍出征，被瓦剌俘虜。後來朝廷用財物贖回了我們這批俘虜，回來後被編入錦衣衛——上頭說“有戰場經驗的人，比衙門裡養出來的偵探管用”。”
沈南山點了點頭。錦衣衛招募遼東戰俘，這個事情他聽說過——土木堡之後錦衣衛損失慘重，不得不從退伍軍人和戰俘中補充人手。
“你熟悉遼東的地形嗎？”
“鐵嶺衛方圓兩百里的地形，我閉著眼睛都能走。”劉安的語氣很平靜，但沈南山能感覺到他話語背後的分量——一個在遼東待過多年、被俘後又活下來的老兵，他對那片土地的瞭解是任何地圖都無法替代的。
“好。到時候測繪遼東段的時候，你負責帶路。”
劉安行了一禮：“屬下領命。”
兵部司務孫福則完全是另一種型別——西十出頭，身材微胖，說話慢條斯理，滿臉堆笑。他給沈南山的第一個印象是“老油條”。
“沈大人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小的在兵部管了十幾年賬目，後勤這一塊兒絕對錯不了。”
沈南山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孫福管的是“賬目”，不是“後勤”。一個管賬目的人被派來做後勤，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陳懋在經費方面可能做了手腳——讓一個“自己人”來控制測繪隊的錢袋子。
沈南山沒有當場拆穿，只是在心裡記了一筆。
測繪隊組建完畢後，沈南山花了一天時間準備了出發的裝備。他從翰林院借了一套繪圖工具——毛筆、墨、宣紙、尺規——又從兵部領了一批簡易測量儀器——步弓、測角儀、指南針。
這些東西在今天的術語裡叫“測繪儀器”，但在明代，它們只是一些普通的工具。那個年代沒有經緯儀、沒有水準儀、沒有三角測量法。沈南山能用的，只有最原始的步測和目測——靠雙腳量距離、靠眼睛估角度、靠經驗判斷地形。
但就是這些最原始的方法，加上他那雙在居庸關訓練了十西年的地理眼睛，足以畫出比《大明混一圖》精確十倍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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