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山把那張從瓦剌百夫長身上搜出來的地圖裝進銅管、封上蠟之後，並沒有立刻透過錦衣衛送出去。
不是不想送——是不敢。
錦衣衛的渠道確實是最快的。但錦衣衛也是朝廷的一部分，而朝廷裡有人把白羊溝的情報賣給了瓦剌。如果洩露者就在錦衣衛內部，或者在錦衣衛能接觸到的環節上，那他把地圖送過去，等於自投羅網。
所以他選了一條更隱秘的路——透過陳懋的舊部。
陳懋是正統年間的寧陽侯，曾經鎮守邊關多年，在居庸關一帶有一批舊部和暗樁。沈南山在居庸關測繪的時候，透過周大棍的關係認識了其中一個——孫福。
孫福現在名義上是一個普通的關城守城小旗，實際上替陳懋暗中經營著一條從居庸關到北京的秘密通訊線。這條線不走驛站、不走公文，完全靠人力傳遞，最快兩天就能把訊息送到北京城裡的陳懋舊宅。
沈南山把銅管交給了孫福，只說了一句話：“送到北京寧陽侯舊宅，親手交給管家的老趙。不要經過任何中間人。”
孫福接過銅管，什麼也沒問。他幹這一行己經十幾年了，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地圖送走之後，沈南山開始查內鬼。
他知道時間不多——也先的第一波試探被擊退後，至少需要十天到半個月才能組織第二波進攻。這十到十五天，就是他查清內鬼的最後視窗。
他首先排除了方以智。
方以智確實不知道白羊溝的測繪資料——這一點在方以智的反應中可以得到驗證。如果方以智是內鬼，他在看到那張地圖的時候不會表現出那種震驚和恐懼——那是一個無辜者看到證據時才會有的反應。
然後他排除了自己。
接著是周大棍和劉安。
這兩個人他無法輕易排除。周大棍是他的發小、生死之交，跟著他從居庸關走到北京、又從北京走回居庸關。劉安是遼東老兵、錦衣衛出身，跟他在白羊溝並肩作戰。這兩個人都不太可能是瓦剌的內應——但他們身邊的人呢？
沈南山開始回憶白羊溝測繪期間的每一個細節。
從他們進入白羊溝的那一天起，接觸過測繪資料的人——除了他們西個之外——還有獵戶老趙、幾個幫忙搬運器材的關城士兵、以及……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陳達。
陳達是從北京跟著他一起來的。名義上是“兵部特使隨員”——沈南山出發前從兵部要的助手。但實際上，這個人的背景他並不完全清楚。
他是兵部分配的。
而兵部——至少兵部的一部分——是嚴黨的地盤。
沈南山回憶起出發前的一些細節。兵部給他分配“隨員”的時候，經辦的是兵部的一個主事——姓錢。他不認識這個姓錢的，但周大棍認識。周大棍在出發前私下跟他說過一句話：“這個陳達，是嚴鶴鳴的人推薦到兵部的。”
當時沈南山沒太在意。一個隨員而己——又不接觸核心機密。
但現在，那張地圖出現了。
沈南山讓劉安去查陳達的底細。劉安是錦衣衛出身，查人這種事是他的老本行。
兩天後，劉安帶回了訊息。
“陳達，宣府人氏，景泰元年入伍，在宣府大營做過三年火器手，後來透過兵部的“考選”調入京城，分配到兵部職方司做筆帖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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