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年十一月，禮部、吏部、兵部三部奉旨“議奏軍戶科舉事”。
三部委議的地點在文華殿東暖閣，由首輔陳循主持。
沈南山沒有被邀請參加——委議是“部堂之事”，他一個五品郎中，還沒有資格坐在那個房間裡。
但他做了一件事——在委議開始前三天，他分別給禮部尚書、吏部尚書、兵部尚書各送了一份“材料”。
給禮部的材料：
禮部管科舉。軍戶能不能科舉，禮部的態度最關鍵。
沈南山送過去的是一份《九邊軍戶子弟學情實測表》——他在測繪九邊的三年裡，每到一衛，都會抽空去衛學（邊境上的軍戶學校）看一看。
他看到的東西，寫成了一份二十頁的報告。
“大同鎮聚落衛學，生員三十二人，皆軍戶子弟。歲考成績，前十名中佔其七。但此十人，因軍籍所限，不得參加鄉試。”
“宣府鎮右衛學，生員西十五人。歲考成績，前五名中佔其三。同樣因軍籍所限，不得參加科舉。”
“資料表明：軍戶子弟的學業成績，不差於民戶子弟。禁止其科舉，不是“祖制擇優”，而是“祖制棄才”。”
禮部尚書看了這份材料，沉默了很久。
給吏部的材料：
吏部管官員選拔和戶籍。軍戶科舉之後，如果考中了，要不要脫籍？脫籍之後，原來的軍戶怎麼辦？
沈南山送過去的是一份《軍戶科舉脫籍可行方案》——
“軍戶子弟中試者，許脫軍籍，改為民籍。但其原隸衛所，不因此減少兵額——缺額由該衛其他軍戶補足。”
“為防止“軍戶皆去考科舉、無人當兵”，可設限額——每衛每年准許科舉之軍戶子弟，不超過該衛軍額之百分之三。”
“此限額之法，既能讓軍戶有盼頭，又不至於造成軍額空虛。”
吏部尚書看了這份方案，問了一個問題：“如果每個衛所的軍戶都去讀書考科舉，不去練武了，怎麼辦？”
沈南山在回覆裡寫了一句話：
“讀書與練武，本不矛盾。洪武年間，軍戶子弟亦可讀私塾、考武舉。今日之弊，不在“讀書”，而在“無望”。”
給兵部的材料：
兵部管軍務。軍戶科舉，兵部最擔心的是——“兵源枯竭”。
沈南山送過去的是一份《軍戶逃亡率與科舉可能性關聯表》——
“臣實測九邊，軍戶逃亡率最高之衛所（聚落衛，逃亡率百分之八十西），恰恰是該衛軍戶子弟完全不被允許讀書之衛。”
“逃亡率最低之衛所（居庸關衛，逃亡率百分之七），恰恰是該衛軍戶子弟被允許就讀衛學之衛。”
“資料表明：給軍戶子弟讀書之希望，逃亡率自然下降。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之最高境界——讓軍戶自願留下，而不是靠逃亡罪令強制留住。”
兵部尚書看了這份材料，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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