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遠、錢浩二人試卷文理皆通，足見軍戶子弟之才，當予嘉獎。各賜銀十兩，以資鼓勵。”
沈南山看著這道聖旨，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
景帝不是在“嘉獎”趙文遠和錢浩——他是在用“嘉獎”來回應嚴黨的彈劾。
嚴黨說沈南山“干預科舉”，景帝就說“軍戶子弟考得好，應該嘉獎”。
這兩件事的邏輯是對立的——如果沈南山“干預科舉”是罪，那趙文遠和錢浩的成績就是“罪證”。但景帝把成績變成了“嘉獎”——等於說成績是好的，所以不存在“干預”。
這就是皇帝的政治智慧——不用反駁，首接用行動打臉。
但沈南山也清楚——景帝的“嘉獎”只是一道“護身符”，不是“免死金牌”。
皇帝的態度會隨著朝局的變化而變化。今天支援你，不代表明天還支援你。景帝今年才二十六歲，如果他突然生病、突然駕崩、或者突然被權臣架空，那沈南山失去的不僅是一個“靠山”，還有可能失去“自由”。
他必須在這一年內，把“軍戶科舉”從“試行”變成“定例”。只有變成定例，才能在朝局變動的時候保住這個成果。
但“定例”需要三個條件——
第一，至少有一屆軍戶舉人參加會試並中進士。趙文遠和錢浩明年就可以參加會試。如果他們能中進士，“軍戶不能科舉”這個論調就再也站不住腳了。
第二，試行期間的資料必須好看。不只是中舉人數——還包括報考人數、軍戶逃亡率變化、邊關將領的評價……這些資料都需要在“再議”的時候拿出來。
第三，朝堂上必須有人支援。于謙是一面旗幟，但旗幟下面需要更多的兵。他需要找到更多“可以爭取的人”。
但沈南山知道，這件事不會就此結束。
嚴鶴鳴在朝堂經營了十幾年，手下的勢力遍佈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和國子監。他不會因為一道“嘉獎聖旨”就放棄攻擊。
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沈南山把聖旨收好，走出兵部的大門。
外面是九月的北京，天高雲淡。
他站在兵部的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建築。
兵部——他在這裡己經待了將近一年。從兵部主事到兵部郎中，從“九邊測繪使”到“軍戶科舉推動者”。他在這個位置上做了很多事，也樹了很多敵。
他想起了一年前，他從甘肅衛出發回京的那天——劉安給他帶來的那封急報：京中己有言官彈劾“在外滯留不歸”。
那時候他擔心的是“回不去”。
現在他回來了。回去了，但新的麻煩又來了。
當天晚上，沈南山做了一件他很久沒有做過的事——他去了城南的酒樓。
不是去喝酒。是去見一個人。
那個人叫周伯年，是順天府鄉試的主考官之一——不是嚴鶴鳴和鄭綱，而是第三位考官：翰林院侍講學士周伯年。
周伯年是沈南山在翰林院時的舊同事。兩個人當年一起值過夜班，一起吃過冷饅頭，一起在隆冬的凌晨等著天亮。
周伯年不是嚴黨的人——他屬於“中立派”，誰都不靠，只憑良心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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