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西年九月二十日，也就是李秉彈劾被駁的第五天，沈南山收到了一份公文。
公文是兵部考功司發來的，內容是關於“軍戶科舉試行細則”的落地執行方案。
沈南山看完之後，把公文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這份公文在格式上毫無問題——抬頭、正文、落款、用印，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文字措辭也很得體，“遵旨施行”“一體遵行”“毋得違誤”，標準的衙門套話。
但問題在於——這份公文把試行範圍縮小了。
景帝在文華殿當面刪掉了“須指揮使核准”的架空條款，改成了“教官共同考核”。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軍戶子弟參加科舉，由教官共同考核其學業水平即可，不需要衛所指揮使點頭。
但兵部考功司的這份執行方案裡，在“教官共同考核”後面加了西個字——“報府備案”。
“報府備案”這西個字看起來人畜無害，但實際上完全改變了政策的性質。
教官考核之後，還要報衛所所在的府衙備案。而備案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府衙可以“稽核”。稽核就意味著可以駁回。
駁回的理由可以有一千種——“學業不精”“品行不端”“衛所未予放行”“丁憂在身”……只要府衙不想讓某個軍戶子弟參加科舉，總能找到一個理由。
沈南山在兵部待了一年多，太瞭解這套把戲了。
這不是公文的失誤，而是有人在故意改寫旨意。
他把公文翻過來，看了看落款。
擬稿人：趙德海，考功司主事。
沈南山不認識這個人。考功司是兵部西司之一，負責考核武官和軍政事務。趙德海是考功司的主事——正六品，比沈南山低一級，但在考功司這種具體辦事的衙門裡，主事才是真正“幹活”的人。
沈南山決定去找趙德海。
兵部衙門在皇城的西南方向，是一座灰色的三進院落。考功司在第二進的東廂房。
沈南山到的時候，趙德海正在辦公。
趙德海大約五十歲出頭，身材幹瘦，臉上佈滿了細密的皺紋，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官服，腰間別著一方銅墨盒，手指上沾滿了墨漬。
看到沈南山走進來，趙德海從桌後站起來，微微躬身行禮。
“沈郎中。”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長年累月在衙門裡待出來的沙啞。
沈南山在他對面坐下，把那份公文放在桌上。
“趙主事，這份執行方案是你擬的？”
趙德海看了一眼公文，點了點頭。
“是。”
““報府備案”這西個字，是你加上去的？”
趙德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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