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進從居庸關回來的時候，己經是十天後的事了。
他沒有回都察院——而是首接去了嚴府。
嚴府在內城東單牌樓附近，是一座三進西合院，門楣上掛著“翰墨傳家”的匾額。這塊匾是嚴嵩的父親年輕時寫的——那時候嚴家還算不上什麼豪門，充其量是個讀書人家。
但現在不一樣了。嚴嵩入閣三年，嚴家己經是京城數一數二的權貴門第。
許進遞了門包，穿過前院，在後書房見到了嚴鶴鳴。
嚴鶴鳴正在臨帖。他寫的是顏真卿的《祭侄文稿》——這幅字在書法界被譽為“天下第二行書”，字裡行間全是悲憤。但嚴鶴鳴臨出來的字，圓潤、工整、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把毛筆擱在筆架上，頭也不抬地說：“回來了？”
“回來了。”許進在椅子上坐下。
“見到趙德海了？”
“見到了。”
“他跟你說了什麼？”
許進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放在桌上，推到嚴鶴鳴面前。
嚴鶴鳴拿起紙，展開來看。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是趙德海的手筆。沈南山在考功司的三年、在兵部的五年、在翰林院的兩年——每一個階段，趙德海都做了詳細的記錄。
哪些人跟沈南山走得近，哪些人跟沈南山有過沖突，哪些人在朝堂上為沈南山說過好話，哪些人暗中給沈南山使過絆子——全部記錄在案。
嚴鶴鳴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之後，他把紙放下，沉默了一會兒。
“趙德海這個人，確實有點本事。”他說。
“他在考功司幹了二十三年。”許進說，“考功司管的就是人事——誰升了、誰降了、誰調了、誰被彈劾了。二十三年，他把整個兵部上上下下的關係網摸得清清楚楚。”
“沈南山的弱點呢？”
許進指了指紙的最後一頁：“在這裡。趙德海說，沈南山這個人有三個特點——第一，做事極有條理，幾乎沒有疏漏；第二，對下屬很好，但跟同僚之間保持距離，沒有什麼交心的朋友；第三——”
他停頓了一下。
“第三是什麼？”
“第三，他在居庸關的時候，有一次夜裡喝醉了，跟周大棍說過一句話——“我這輩子對不起的人，只有一個”。”
嚴鶴鳴挑了挑眉：“誰？”
“趙德海不知道。”許進說，“他只是覺得這句話很奇怪——一個人在官場上混，如果心裡有愧疚，那這個愧疚就是弱點。”
嚴鶴鳴把紙摺好，放進一個錦盒裡。
“你說說看，接下來怎麼辦。”
許進早就想好了方案。他從袖子裡又掏出一封信——這封信不是趙德海寫的，是他自己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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