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劾被駁回了。
景帝採納了于謙的建議——“功過相抵,賞其軍功,誡其擅專”。具體來說——沈南山被賞了白銀二百兩、晉升一級俸祿。但同時——被“誡諭”一次——說白了就是寫了一份檢討——保證以後“凡涉外交之事,必先報備朝廷”。檢討書由翰林院起草——沈南山抄了一遍——蓋了自己的印——交到了兵部存檔。整個過程像一場儀式——每個人都在走過場——沒有人在乎那份檢討寫了什麼。
這個結果——對沈南山來說不算差。至少——他沒有被降職、沒有被罰俸、沒有被關進詔獄。二百兩白銀加上一級俸祿——算是朝廷對他鷂子谷戰功的認可。但那些銀子——他一分沒留——全部分給了鷂子谷之戰中陣亡士兵的家屬。
但許進不滿意。
朝堂辯論的失敗——讓他在都察院丟了面子。回家之後——他把彈劾的草稿燒了三遍——每一遍都燒得很仔細——紙灰落了一地。他的夫人從門口探頭進來——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她太瞭解自己的丈夫了——許進這種人——越是丟臉——就越是記仇。二十三個官員聯署的彈劾——被一封瓦剌的回信打碎了。這件事在官場上傳為笑談——“許御史彈劾沈南山通敵——結果沈南山拿出了也先的親筆回信——許御史的臉比豬肝還紅。”
許進不會讓這種事情再次發生。他換了一種策略——不再彈劾沈南山的“軍事決策”和“外交行為”——而是攻擊他的“私德”。
這個策略——更加陰毒。也更加有效。
因為軍事決策可以拿證據反駁——也先的回信就是鐵證。但“私德”——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你跟一個瓦剌女人什麼關係?有沒有私情?有沒有通敵?你如何證明“沒有”?你能證明你心裡沒想什麼嗎?你不能。因為人心——是沒有任何人能看到的地方。
七月初三——許進寫了一封新的彈劾書。
這次——只有他一個人署名。但內容比上次更狠。
彈劾書的題目是:《劾沈南山私德不檢、與瓦剌女子有苟且之行疏》。
核心內容只有一句話——但這句話足以毀掉沈南山:“沈南山在宣府期間,與瓦剌女子阿史那雲關係曖昧,有悖人臣之德。此女兩次被沈南山所獲——第一次在白羊溝,第二次在鷂子谷——兩次均被優待放歸。若非有私情——何故對敵國女子如此寬容?況此女在沈南山放歸後——竟然主動回到北京——若非心有所屬——何故如此?”
彈劾書遞上去之後——朝堂上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景帝只是讓人轉告許進:“知道了。”
“知道了”——在官場的語境裡——意思是“朕不想管這件事”。但許進並不失望——他從來就沒指望景帝會因此懲罰沈南山。他要的不是皇上的聖旨——他要的是民間的流言。皇上的聖旨只管官員——流言卻管所有人。
但許進要的不是景帝的反應——他要的是流言。
彈劾書的內容——很快就傳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文人墨客們發揮想象力——把沈南山和阿史那雲的故事編成了各種版本。有人說他們是在金陵鴻臚寺的宴會上相識的——“一見鍾情”。有人說沈南山在宣府為阿史那雲建了一座小樓——“金屋藏嬌”。還有人說阿史那雲是瓦剌派來的間諜——用美色換取軍事機密——而沈南山“上當受騙”。最離譜的版本——說沈南山和阿史那雲在宣府私下成親——阿史那雲己經改了漢人的姓——叫“沈雲氏”。這些故事——每一個都比上一個荒唐——但每一個都有人信。因為人們願意相信——英雄美人——遠比英雄打仗更有趣。
版本越來越多——越傳越離譜。
但有一點是真實的——阿史那雲確實回來了。她沒有回瓦剌——而是留在了北京。
她住在宣府會館——一個專門接待邊關來人的小院落。院子不大——兩間正房、一間偏房、一口水井、一棵老槐樹。沈南山沒有去看她——不是不想——是不能。朝堂上的彈劾還沒完全平息——他這時候去見一個瓦剌女人——等於自投羅網。何況——許進的人可能己經盯上了宣府會館——任何一個去那裡的人都會被記錄下來。
但他知道她在那裡。
趙鐵柱偷偷去看過一次——回來之後表情很複雜。
“大人——她瘦了很多。而且——好像病了。臉色很差,咳嗽不止。”
沈南山沒有說話。
“她說——她不想回瓦剌。”趙鐵柱猶豫了一下。“她說……在瓦剌——她己經被當成“替明朝說話的人”了。也先的帳中——現在沒有人給她好臉色看。巴圖甚至提議殺了她——說她是“二心之人”。是也先攔住了——說“殺一個說話算數的人,比殺一百個敵人更蠢”。”
沈南山的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袖中的銅馬墜。銅馬墜在他指尖轉了兩圈——那種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大人——末將多嘴一句。”趙鐵柱的聲音很低。“這個女人——她回北京——不是因為您。她是因為在瓦剌待不下去了。但朝堂上的人不會這麼想。他們只會想——一個瓦剌女人千里迢迢回北京——一定是和沈南山有私情。而且——嚴鶴鳴的人己經在盯著宣府會館了。末將今天去的時候——發現巷子口多了一個賣糖葫蘆的——那人從早上站到晚上——連一串糖葫蘆都沒賣出去。那不是做生意的——是盯梢的。”








